章台文书房,第一次安静得像个死人窟。
不是没人,而是人人都快被竹简压得没了声。
试户名册、田亩考功、领犁簿、验苗簿、平价粮斗样……一卷接一卷,堆得比人还高。一个小吏抱着新送来的简片刚迈进门,脚下一滑,连人带简摔了个四脚朝天,竹片哗啦啦撒了满地。
嬴政站在案前,看着这一地木片,沉默了两息,忽然冷冷开口:
“孤要的是天下,不是竹山。”
苏策也没笑。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卷田法,要削简、上漆、穿绳、抄写,费时费力。如今关中求法的人越来越多,若继续靠竹简传簿,别说跑赢粮商谣言,连跑赢一辆牛车都难。
“把渭南那批旧麻袋、破布头,全送来章台。”苏策转身便走,“再腾一间空房出来,最好有灶、有池。”
石岳听完都愣了:“先生,你还真要拿那堆破烂变东西?”
“对。”苏策头也不回,“他们既然敢堵简,那臣就给大王换个能装字的东西。”
当夜,章台西侧一间废弃澡室便被清了出来。
池子洗净,灶火重燃,木槽一字摆开。旧麻袋、破布、树皮、烂渔网一车车送进来,堆得像座小山。
石岳站在门口闻着那股酸臭味,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玩意儿真能写字?”
“能不能写,先看它能不能成。”苏策卷起袖子,亲手把麻布和树皮扔进大锅,“煮、泡、捶、打、滤。竹简是削出来的,这东西得先烂透了,再让它重新长一层皮。”
第一锅,失败。
浆太粗,抄起来一碰就裂。
第二锅,还是失败。
浆太稀,晒出来像层烂泥皮,一碰就散。
第三锅更惨,勉强捞出一张,墨一落上去便糊成一团黑。
石岳都看得牙酸了。
“先生,要不……再缓一缓?竹简再慢,好歹还能用。”
苏策却蹲在池边,盯着那摊失败的浆皮,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竹简太重,木牍太慢,丝帛又太贵。大秦若想让章台的令走得比侯府流言更快,就非得有一种更轻、更便宜、更能大量铺开的东西。
第四日清晨,李斯抱着刚改好的《田亩考功细则》走进澡室时,正好看见苏策和几个匠人满身浆水,守着一方细密竹帘不肯挪眼。
“先生在等什么?”李斯问。
“等它自己成。”苏策没回头。
随着竹帘被轻轻提起,一层薄黄的湿页,终于完整地伏在帘面上。
没有裂。
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