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妈(1 / 2)

#第六章妈

车从南城公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南城的暮色跟京城不一样,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暗,是橘红色的,从西边的天际线一路烧过来,把整座城市的工地塔吊和城中村握手楼全染上一层暖色调。顾南坐在后排,额头还抵在手机屏幕上,肩膀不抖了,但也没抬起来。他的手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上我妈发来的那条短信还亮着——“南南找到了吗?”五个字,没有一个字是问我的。

我把手从他后脖子上拿开,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是干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重,像要把什么蹭掉似的。

“咱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知道我?”

“知道。”我说,“她一直知道。二十年,她躺在病床上,手指头都动不了,但她知道你活着。”

他没说话。车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落下去,南城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从郊区往市区蔓延,像有人拿火柴沿着马路划了一道。

傅北辰从前座回过头。

“京城那边还在查。”他说,“那个人——你看到的那个,他名下没有直接关联到二十年前的任何记录。干净的。”

“干净的?”

“太干净了。”傅北辰的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里面的意思,“干净到不正常。一个在那个位置的人,不可能跟任何事都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就是最大的关系。”

顾南把手机还给我。“姐,回京城。我要见咱妈。”

车没回酒店。傅北辰让司机直接开上了国道。我妈被保镖从酒店接出来,在高速路口跟我们汇合。她的轮椅被固定在后排,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那道疤在车内顶灯的光里泛着白。车门打开的时候,顾南站在车外面,没上去。

他站在那,看着轮椅上的我妈。我妈也看着他。她今天眼睛是睁着的,不是之前那种半开半合、不知道是不是醒着的状态。她的眼睛完全睁着,瞳孔是深褐色的,跟我和顾南一模一样。她看着顾南,嘴唇开始哆嗦。

顾南上了车,在我妈轮椅前面蹲下来。他蹲着的姿势跟工地上蹲着吃盒饭的时候一样,两个膝盖岔开,手搭在膝盖上,背弓着。他仰着头看我妈,安全帽摘了,头发还压着帽檐的印子,一道白的。

“妈。”他叫了一声。我妈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抬得很慢,像举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的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又往下掉,她咬着嘴唇,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又把手指抬起来。一根一根地,往顾南脸上伸。

顾南没动。他蹲在那,仰着脸,等着。我妈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手指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摸,像盲人摸象,像要把这二十年错过的全摸回来。

她的手指摸到他下巴底下那道疤的时候,停住了。那道疤是新的,跟脖子上那条不一样。脖子上是小时候摔的,下巴底下这条——我上车前也没注意到。很细,白色的,从下颌骨延伸到喉结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溪流。

顾南感觉到了她的停顿。

“工地上的。”他说,语气很轻,像怕吓着她,“去年拆外架,钢管没抓稳,弹了一下。缝了四针。不疼。”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流,是掉。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直接砸下来,砸在她盖着的薄毯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挤。

“南……南……”

两个字。二十年没说过的两个字。她的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粗糙的,干裂的,但清清楚楚。顾南蹲不住了,膝盖磕在车厢地板上,整个人往前倾,把脸埋进我妈掌心里。他的肩膀又开始抖,这次抖得比在公墓的时候厉害。整个后背都在震,橙色反光背心底下,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但他还是没有声音。顾家的人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我妈的手指落在他后脑勺上,按在他头发里。她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后脑勺,动作很慢很轻,像二十年前哄他睡觉的时候一样。

我没出声。傅北辰也没出声。司机把车停在高速入口的路肩上,打开车门下去了。车外面是南城的夜,国道上偶尔有大货车呼啸着过去,车灯从车窗上扫过,亮一下,暗一下。我妈抱着顾南的头,手指插在他头发里,嘴唇贴在他头顶上。她没再说话,喉咙里一直有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大概过了十分钟,顾南直起身来。他的脸是湿的,但眼睛是干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转身下了车。我以为他要透口气,但他走到路边,蹲在一根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烟盒是皱的,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这么叼着,蹲在路灯下,看着国道上来来往往的大货车。

我下车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十四岁。”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缝里,“我妈——宋小梅死的那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

“她活着的时候不让我抽。她死了之后我开始抽。抽了八年。”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不抽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走回车上。

车重新发动,驶上国道。我妈的手一直握着顾南的手,没松开过。她的拇指按在他手背上,按在他凸起的骨节上,一下一下地,像在数他这些年瘦了多少。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没出声,但我看得懂。她在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南南,南南,南南。

车开了三个小时,我妈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顾南的手,睡着了也没松开。顾南没抽手,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国道上没什么风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农舍的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姐,那个人——照片上那个,到底是谁?”

他问的是宋远桥说的那个人。全国人民都认识的那张脸。傅北辰从前座转过身来。

“周继先。”

他说了这个名字。顾南没有我想象中的反应。他没愣住,没倒吸凉气,没问“是不是电视上那个”。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一个普通的、早就猜到的名字。

“我见过他。”

“什么?”

“在工地上。”顾南说,“去年。他来南城视察,到过我们工地。戴黄色安全帽,穿白色衬衫,跟电视上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

“他跟我握了手。说,小伙子辛苦了。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他愣了一秒。”

“他不知道你是谁?”

最新小说: NBA:将超音速留在西雅图 三国:我使臣!开局出使倭奴国? 直播签到我搞抽象的 漫威:满级女神,从复联杀穿诸天 大唐:我,李恪穷的只剩黄金了 NBA:联盟喷子第一人! 携系统穿成炮灰嫡女我躺赢 因果直播:我改写宿命全网炸了 末世独美:我的物资垄断帝国 爸爸去哪儿之超神老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