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棚里的喧闹像炸开的蜂窝。
李砚捏着那张染了朱砂的纸页,指节因用力泛白——昨夜苏绾塞给他的典吏家眷住址还在袖中硌着,那上面用小楷写着张府近三月往周延书斋送了八车南珠。
他望着张翰林急剧起伏的胸口,突然想起前世在边境线蹲守毒贩时,那些被人赃并获的毒枭也是这副模样: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像烧着两团淬了毒的火。
肃静!张翰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官靴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要夺李砚手里的纸,却在碰到边缘时猛地缩回,仿佛那纸页是烧红的炭。
李砚眼尾微挑,故意将纸页举高,让阳光透过薄宣照出背面的折痕——正是周延替考生改策论时特有的三叠法,苏绾说这是她爹替太医院誊药方时教的,老学究手艺人,改卷子都带习惯。
列位同窗!李砚突然提高音量,转身面向围过来的考生。
他看见前排穿月白襕衫的少年眼睛亮了——那是昨天替他捡过砚台的穷书生,这纸是周先生的手笔,张大人方才急着要抢,莫不是怕咱们看见周先生在上面写了什么?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有个穿灰布衫的考生挤到最前面,脖子上还挂着半块冷掉的炊饼:周延是今年的阅卷官!
我上月在醉仙楼看见张大人和他碰杯,桌上摆的可都是金叶子!
张翰林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官帽下的鬓角直跳。
李砚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块羊脂白玉,苏绾抄的银钱流水里记着,半月前张府账房往扬州玉行汇了三千两,购羊脂玉佩一枚,送周延周先生。
放屁!突然有人吼了一嗓子。
赵世子从人群后挤出来,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云纹被挤得皱成一团。
他腰间的玉牌撞在考棚木柱上,当啷一声响,李砚你自己考场乱窜,倒来诬蔑他人?
张大人是主考,能图什么?
李砚望着赵世子涨红的脸,想起今早他经过自己号房时故意碰翻的墨汁——那墨里掺了明矾,沾到纸上就会晕开,分明是要坏他卷子。
此刻赵世子的靴底还沾着泥,正是茅房后竹林里的湿土。
他不动声色地摸出袖中另一张纸条——方才灰衫监生跑的时候掉的,上面写着策论第七段用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赵公说必中。
赵世子说得对,张大人能图什么呢?李砚把纸条递给月白襕衫的穷书生,但这位同窗跑的时候掉了东西,上面写着赵公说必中——赵公是谁?
莫不是赵国公府?
人群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风过竹梢的声音。
赵世子的脸刷地白了,手指死死抠住腰间玉牌,连指节都泛了青。
陈书童缩在他身后,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李砚扫来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像前世枪口的准星,冷得人后背发毛。
带张大人和这两个考生回巡城卫。巡城卫的百夫长挤开人群,腰间佩刀的铁环碰得叮当响。
他瞥了眼李砚手里的纸页,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把证物都收好了。
张翰林的官靴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印子,临被架走时突然扭头尖叫:李砚!
你娘当年不过是个端茶的女官,也配查我?
李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毒贩也爱拿他的身世刺人——说他是孤儿院长大的野种,活该在泥里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