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李砚在国子监里晃得更欢了。
清晨他照旧攥着半块冷炊饼,从东斋舍晃到西讲堂,跟每个同窗都搭两句话:张兄这墨香不错,可是松烟墨?王学弟的新襕衫料子挺软和。末了还要往穷书生堆里塞炊饼,笑得没心没肺。
可没人注意到,他袖中多了个油皮纸包——里面是这三日记的账:赵世子昨日巳时出了朱漆门,跟着个穿靛青直裰的陌生男人进了南巷茶楼;陈书童今早往三班孙胖子的书桌里塞了个布包,孙胖子摸了摸就红了耳尖。
李砚!发什么呆呢?
一声喊惊得他抬眼,见是同窗周明远抱着书本站在廊下,银杏叶扑簌簌落在他青衫肩头。
李砚立刻换上混不吝的笑:周兄这是要去藏书阁?
捎我一个呗,我正愁《春秋》注疏看不懂。
两人并肩往藏书阁走,路过东跨院时,拐角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赵世子说了,今年秋闱的策论题,早就在他手里了。嘘!
你莫要命了?
上回那谁多嘴,被陈书童堵在茅房里——
李砚脚步微顿,耳尖动了动。
周明远没察觉,还在絮叨:我跟你说那注疏——他伸手拽了拽周明远的袖子,突然踉跄两步撞在院墙上,怀里的《礼记》哗啦散了一地。
哎哟我这破脑子!李砚蹲下身捡书,余光瞥见两个穿皂色襕衫的学子从拐角闪过,其中一个脖颈上有道红疤——是前日跟着赵世子去茶楼的男人。
他指尖在青砖上轻轻一叩,记下那两人的鞋样:左边是云纹皂靴,右边是麻底方头鞋。
李兄?周明远弯腰帮他捡书,你今日怎的这般毛躁?
昨夜被蚊子咬醒了三回。李砚笑着揉了揉后颈,把最后一本《礼记》塞进怀里时,指腹触到书页间夹着的小纸条——是苏绾的字迹,娟秀得像春柳:盐铁司账房吴伯昨日咳血,我替他诊脉,见他袖中掉出半张赵府请帖。
他喉结动了动,将纸条捏进掌心。
是夜,李砚摸黑溜到后园药庐。
竹窗透出暖黄的光,苏绾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正踮脚够药柜顶层的茯苓。
他扒着门框轻咳一声:苏姑娘这是要给谁熬补药?
莫不是...给我?
苏绾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杵当啷掉在石桌上。
她转身时耳尖泛红,月白裙角扫过满地药渣:李砚!
你怎的跟猫似的没声儿...话音未落,见他手里举着个油纸包,这是...糖蒸酥酪?
西市王娘子新做的,说比上次的更甜。李砚把酥酪推到她跟前,顺势坐下,我今日听见些风声,秋闱怕是要出事。
苏绾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她掀开酥酪的油纸,甜香混着药香漫开:赵府要在科场动手?
他们昨日往孙胖子书桌塞了东西。李砚压低声音,那孙胖子去年岁试背不出《论语》,今年倒敢跟人说策论稳了。
苏绾从药柜里抽出个檀木匣,取出一叠药方:我今日替吴伯煎药,他喝迷糊了说赵公子给的银子够买十车药材。她推过一张药方,背面用朱砂写着戊时三刻,西角门,这是吴伯账房里的,墨迹未干。
李砚捏起那张纸,指腹蹭过朱砂印:你明日去太医院找你爹,就说要取新到的紫河车。见苏绾疑惑,他笑了笑,太医院的杂役里有我娘当年的旧识,能帮你查赵府最近往宫里送了什么。
苏绾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背。
她的手带着药香,温温的:你...要小心。
赵国公府在京城盘根错节,上次你提婚书,他们没发作,不代表不敢下死手。
李砚望着她眼底的担忧,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蹲在药庐外哭——被陈书童抢了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