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李砚已抱着一摞《礼记》卷册站在国子监考场外。
他仰头望了眼朱漆门楣上至公堂三个鎏金大字,指节无意识叩了叩怀中书册——这是他特意挑的最厚的《礼记正义》,既能挡脸,又能作掩人耳目的幌子。
哟,李监生来得倒早。
刺耳的公鸭嗓从右侧传来。
李砚侧头,正撞见赵世子斜倚在廊柱上,月白锦袍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玉牌撞出细碎声响。
他身侧还站着两个面生的监生,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半块油纸包,油星子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晕开暗黄的痕。
李砚扯了扯嘴角,作势要往考场里走,却在经过赵世子时踉跄一步。
怀里的书册哗啦落地,他弯腰去捡,耳尖却竖得笔直——
东斋三号案的炭笔可藏好了?赵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那老学究今早查得严,别学上周张胖子,被抓了现行还咬着砚台喊冤。
世子放心,另一个监生搓了搓手,张书办昨儿夜里送了题,策论十道我背得滚瓜烂熟。
李砚的指尖在《礼记》封皮上掐出月牙印。
他直起身子时,眼底的暗芒被垂落的碎发遮住,只笑着冲赵世子拱了拱手:世子早。
赵世子斜睨他一眼,鼻孔里轻哼一声,带着人往考场东角去了。
李砚望着他们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东斋三号案,他记得那是去年冬天翻修考场时新砌的案几,案腿是空的,能藏半本《策论要略》。
考场铜锣当地一响。
李砚攥紧书卷走进考棚,墨香混着潮霉味扑面而来。
他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余光扫过左右——左边监生的靴底沾着泥,右脚无意识在地上画圈;右边监生的袖袋鼓鼓囊囊,像是塞了叠纸。
考试开始。主考的声音在堂上响起。
李砚翻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
《周礼·大司寇》论刑平国用中典,这题他前世在图书馆翻了三夜《唐律疏议》,此刻提笔如有神助。
可写到第三段时,他突然顿住,笔尖在中典二字旁点了个墨团,又划拉两笔改成轻典。
咳。主考在廊下踱步的脚步声停了停。
李砚余光瞥见那白胡子老头皱眉,手指敲了敲腰间的戒尺——很好,这副学渣模样,该让赵世子安心了。
他垂眸继续写,左手却悄悄摸向袖中炭笔。
左边监生的靴尖正蹭着东斋三号案的桌腿,咔嗒一声轻响;右边监生的手探进袖袋,指尖捏着半张泛黄的纸。
李砚的炭笔在考卷背面快速游走,左边记东三案,靴底泥,右边写右三席,袖中纸。
日头移到中天时,铜锣再次响起。
李砚第一个交卷,却在门口被苏绾拦住。
她抱着个青瓷食盒,月白裙角沾了点药渍——是昨日替医馆老丈煎药时溅的。
给。她将食盒塞进李砚怀里,目光扫过他袖中露出半截的炭笔,我在槐树下等你。
李砚跟着她绕到后园,老槐树的影子里,苏绾展开他递来的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