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强的烟袋锅子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珠盯着侄子,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句:“小霖你...你刚大学毕业,能做坝坝席?”
沈霖没接话,径直走向灶台。
他掀开锅盖,热气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锅底还黏着块焦黑的肉渣。
指尖蹭过粗糙的灶台缝,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父母刚走的冬天,大伯冒着大雪送来两袋白面,袋子上印着‘桃源县面粉厂’的红戳。
“大伯,毕业回来,一直没时间来拜访你,我刚回村的时候,我发小,就那个范统,他给我接了个烧大席的活,我们村里余家办的白事,我也不夸自己,但是你可以去打听一下,那天吃过我做的菜的人,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抄起水瓢涮锅,声音混着哗啦啦的水声。
“我掌勺三十桌,李大爷吃完连啃三根骨头,说比县城酒楼的还入味。”
铜勺敲着铁锅边沿,发出清亮的响。
“要不现在炒个蛋炒饭试试?您闻闻味儿,就知道是不是吹牛皮。”
吴磊忽然挤到灶台边,脖子伸得老长:“霖哥炒的蛋炒饭,我也想吃!”
不知谁轻笑一声,又迅速憋回去。
沈志强盯着侄子卷袖管的手——那手腕上有道淡疤,是十二岁帮爷爷劈柴时砍的。
这小子,是一直苦过来的...
当第一缕油香飘起来时,院子里的嘀咕声变成了抽鼻子的响动。
沈霖手腕翻转,蛋液在热锅里绽开,隔夜饭粒裹着油星子在勺间蹦跶,葱花和火腿丁落进去,像撒了把星星。
大伯妈忽然站起来,帕子从手里滑到地上:“这味儿...跟我当年坐月子时,你妈炒的一个样。”
铁勺重重磕进空碗里,金黄的炒饭堆成小山,饭粒颗颗分明,油润得能看见灶台的影子。
沈志强捏着旱烟袋凑近,深吸一口气,烟袋锅子‘当啷’掉进灰堆里。
他抬头时,沈霖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在夕阳里舒展开来,像开春时化开的冰河。
“去把东厢房的土蜂蜜拿来。”
沈志强忽然转身冲屋里喊,声音哑得奇怪。
“再把后园的小葱薅两把,要带露水的那种。”
院子里有人轻声笑起来,二婶子捅了捅身旁的人:“快看,你叔那手,比刚才抓厨子时还抖。”
没多久,沈霖在案板上码好了八样配菜。
苟大厨不知啥时候走了,吴磊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得他脸颊通红。
沈志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不再抖了,反而一下下轻敲着鞋底,像在打拍子。
“小霖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明天席面...”
“放心吧,大伯。”
“我保证,明天每道菜端出去,都跟咱老沈家的名声一样,亮亮堂堂的。”
沈霖挽起的袖口已经被汗浸透,露出腕间那道淡疤,他弯腰将腌好的五花肉码进蒸笼,竹篾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沈霖想起小时候帮奶奶烧火,火苗舔着锅底的噼啪声,和此刻灶膛里的响动竟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