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把弩放回案上,拍了拍苏拉的肩:去看看。
广场上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马库斯站在废弃的角斗场台阶上,手里举着卷发黄的羊皮纸——那是份奴隶契约,边角还留着主人的牙印。
这张纸说,我是昆图斯家的财产。他的声音像敲钟,可我的手能打铁,能修水管,能给孩子编草环。他摸出火折子,财产该被烧吗?
烧!人群里有人喊。
财产该被烧吗?马库斯又问一遍,火苗舔上契约边缘。
烧!更多声音。
那贵族的规矩呢?他把燃烧的契约抛向空中,火星落在青石板上,他们的规矩说,工匠该跪着,该饿肚子,该被抽鞭子。他扯开衣领,露出背上的鞭痕,可我们的手能造剑,能造桥,能造让他们害怕的东西!
人群沸腾了。
几个奴隶出身的铁匠冲上去,从怀里掏出各自的契约,扔进火里。
张澈在街角看见李陵的玄甲——他正牵着马路过,手按在剑柄上,却没让士兵驱散人群。
将军,那两个元老院的密探。赵飞指了指人群边缘,两个穿紫边托加袍的人正试图挤进来,他们要抓人。
张澈没说话。
他看见一个老陶匠突然扑向密探,手里的瓦罐砸在对方脚边,碎成一片。
人群像涨潮的海,瞬间淹没了那两个身影。
等士兵分开人群时,密探的托加袍被扯成布条,手腕上的银镯也不见了。
带回军营。李陵的声音像敲铜盆,妨碍平民集会,按汉律先关三天。他翻身上马时,眼角扫过张澈的方向,嘴角扯了扯——那是只有他们懂的暗号:成了。
深夜的工坊飘着铁水冷却的腥气。
张澈和苏拉蹲在案前,检查最后一批要运往前线的装备:改良的佩剑用蜡纸包着,剑柄的自由二字在月光下泛着青。
连珠弩的弦线绷得笔直,随时能发出致命的轻响。
这批装备,明日寅时出发。张澈把最后一张图纸卷进竹筒,让马库斯的人押车,走贫民区那条路。
苏拉点头,刚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信使掀帘进来时,斗篷上还沾着露水,他弯着腰喘气,声音压得极低:边境探子回报,一支打着帕提亚旗号的军队,正向我方逼近。
张澈的手指在图纸上顿住。
他抬头看向窗外,罗马的夜空里,猎户座正缓缓西沉——和长安的星空,分毫不差。
知道了。他把竹筒封好,放进苏拉怀里,去睡吧,明日还有硬仗。
苏拉退下后,张澈摸出罗盘。
他望着案上的《万国兵械谱》,新添的一页上,东西合璧四个字墨迹未干。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张澈吹灭蜡烛,黑暗里,他突然想起昨夜赵飞吃麦饼时的眼神,像极了二十年前,自己在考古队第一次摸到汉剑时的模样。
帕提亚的军队,来得倒巧。他想着,摸黑躺上军榻。
帐外,风卷着几片纸页飞过——那是夜校的学员抄书时,被风吹走的《汉律》残页,上面写着: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