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霉味好大。
苏拉带着接应的人举着火把赶来时,张澈正盯着陈二牛盾牌上的凹痕发怔——那道月牙形的印记,和瓦伦提努斯锁子甲被划破的位置分毫不差。
统领。苏拉的声音带着工匠特有的粗粝,他腰间挂着的铁锤撞在石壁上,地道网已经清出三条通路,东边那条能通到竞技场废墟。
张澈抬头,火把的光映得苏拉脸上的刀疤泛红。
这是个跟着他从玉门关一路打到两河流域的匠人,从前在河内郡铸农具,现在能把霹雳炮的引信缩短半刻钟。
他摸了摸怀里还带着体温的羊皮地图,那上面元老院地窖的朱砂标记已经被血渍晕开,倒像是朵正在绽放的恶之花。
瓦伦提努斯的伤口不深。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地道里的风,但罗马士兵们看见他们的将军捂着肩膀退进议事厅时,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赵飞正蹲在地上检查短刃的缺口,闻言抬头。
这个总把碎发捋到耳后的侦察兵,此刻耳尖还沾着刚才断后时溅的血:您是说...
威信比伤口疼十倍。张澈抽出环首刀,刀身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现在要做的,是往那道裂缝里楔钉子。他用刀尖点了点赵飞的肩头,你去。
赵飞的瞳孔微微收缩,又迅速舒展成猎人般的锐光。
他扯下缠在小臂上的破布,沾了点地道里的泥水抹在脸上:要扮逃亡奴隶?
硫磺粉和苦艾汁。张澈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混在他们的饮水井里。
量要少,够让嗓子发苦、眼前冒金星就行。他指节敲了敲油纸包,人在迷糊的时候,最容易把刀捅向自己人。
赵飞把油纸包塞进裤腰,又解下腰间的汉军虎符,塞进墙缝里的砖底下。
这个动作他做过七次,每次深入敌营前都会把信物藏好——如果回不来,至少同伴能找到他的痕迹。明白。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刀鞘上还留着匈奴重骑的血锈,后半夜换岗时动手。
苏拉。张澈转向工匠头领,需要三十个铜铃,用薄铁皮裹住,埋在敌军主营帐四周的地下通道里。他比划出碗口大的圆,风一吹,铜铃撞在铁皮上,声音会顺着地道往上跑。
苏拉的拇指搓了搓下巴,那里新长的胡茬扎得手痒:像幽冥号角?
像。张澈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要让他们觉得,连地底下的神都在喊他们滚出罗马。
苏拉弯腰捡起块碎陶片,在地上画出地道走向:竞技场到议事厅有三条暗渠,埋在第二条和第三条交叉点最好。他用指甲在陶片上刻了个星号,后半夜起北风,我让小子们往渠里泼点水,湿气能让声音传得更远。
张澈点头,目光扫过地道深处——那里传来陈二牛和几个弟兄压低的笑声,大概是在分刚才从酒窖顺来的葡萄酒。
他收了刀,刀镡上的云纹蹭过掌心的老茧:马库斯那边,我去说。
马库斯的据点在染坊后巷,推开木门时,满屋子都是靛蓝染料的气味。
这个曾经的石匠现在是罗马平民的领头人,此刻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羊皮上画《汉律》的条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左眼的刀疤在烛光里一跳:张将军?
瓦伦提努斯受伤了。张澈直入主题,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士兵开始怀疑他了。他指了指马库斯手里的炭笔,你们白天烧的那些旧法木偶,不够。
马库斯的手指在羊皮上压出个深坑:您要我们怎么做?
今晚。张澈俯身,指尖点在公平如水四个字上,带着人去元老院门前烧更大的木偶,要让火光照到军营的瞭望塔。他的声音放轻,像在说个秘密,再教那些妇孺唱那首改编的民谣——公平如水,民心如山。
马库斯突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上个月我媳妇在市场唱这歌,被百夫长抽了三鞭子。他把炭笔往嘴里一咬,扯下染蓝的围裙系在腰间,现在他们该知道,抽断的是鞭子,不是民心。
后半夜的风裹着海腥味钻进罗马城时,赵飞正蹲在敌军临时营地的井边。
他的破斗篷沾着马粪,头发里塞着草屑,活像个刚从角斗场逃出来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