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将军,龟兹前锋全灭,俘虏五百,斩杀三千。赵飞的声音带着刀鞘摩擦的轻响,他单膝跪地,佩刀还在往下滴着血,但末将刚才望东方...那尘头,怕不是焉耆军?
张澈没接话,目光仍锁在东方。
龟兹军溃败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像块饵。
他想起三日前收到的斥候密报:焉耆王帐下的两万骑兵本该与龟兹军互为犄角,却在玉门关外停了整整七日,既不进也不退。粮草只够三日这种借口,骗骗新兵还行——焉耆人世代游牧,马背上挂着肉干能撑半月,哪会真被粮草困住?
赵飞。他突然转身,玄甲上的鳞片擦出细碎的光,带三队斥候,扮作粟特商队,绕到焉耆军侧翼。他从腰间解下枚青铜虎符,塞进赵飞掌心,若遇盘查,亮出这个——上个月咱们在楼兰救过的粟特商人阿巴斯,该记着汉家恩情。
赵飞的手指在虎符上摩挲两下,突然咧嘴笑了:将军是猜焉耆人没打龟兹的主意?
龟兹王的鞭子抽不烂图尔洪的脊背,但匈奴右贤王的狼旗能吓破他的胆。张澈扯了扯披风,风卷着沙粒灌进领口,河西走廊就这么宽,他们要真跟龟兹合兵,早该到了。他望向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玄甲营,几个士兵正把龟兹骑兵的马腿从铁蒺藜里拔出来,去查,他们是不是绕了北疆,想和匈奴残部夹击敦煌。
赵飞翻身上马时,晨光照得他的护腕亮堂堂的——那是张澈去年在河西之战后赏的,刻着忠勇二字的青铜护腕。
马蹄溅起的沙粒打在张澈脸上,他望着那抹逐渐缩小的身影,突然想起赵飞刚进玄甲营时的模样:瘦得像根芦苇,却能在暴雨夜摸进匈奴帐篷割下三个首级。
三日后的黄昏,赵飞是被两个牧民架着回来的。
他的左脸肿得老高,嘴角裂着血口,怀里却紧紧抱着卷染了血的羊皮纸。
张澈掀开帐帘时,正听见他喘着气对军医说:别...别碰这卷,字...字在背面。
将军。赵飞看见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张澈按住肩膀。
羊皮纸展开的瞬间,混着血污的墨痕里浮出几个歪斜的粟特文:右贤王部五千骑,三日后会于黑河上游。
帐外的风突然大了,烛火晃了晃,把赵飞脸上的伤照得更清晰——那是马鞭抽的,鞭梢还嵌着细小的铜珠。阿巴斯被他们砍了。赵飞声音发哑,我在草料堆里躲了半夜,听见他们主将说...说要等匈奴人把敦煌的粮道断了,再前后夹击。
张澈的指节捏得发白。
黑河上游——那是条窄得只能过单骑的河道,两岸是寸草不生的秃山,若在那里筑坝蓄水...他突然抬头:李陵!
帐外立刻传来盔甲碰撞的脆响。
李陵掀帘进来时,玄甲上还沾着马粪,显然刚从马厩过来。末将在。
带八百人留守阳关,把龟兹俘虏的嘴都堵严实了。张澈把羊皮纸塞进火盆,火星子噼啪炸开,剩下的玄甲营跟我走。他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映出李陵紧绷的下颌线,三日后子时,我要在黑河北岸看见新挖的蓄水池。
李陵的眼睛亮了——他太熟悉这种眼神,每次张澈要使水攻时,眼底都会浮起这种淬了冰的光。诺!他抱拳转身,皮靴在地上碾出个深痕,末将这就去调民夫,顺便把库里的麻绳全搬出来。
黑河边的风比阳关更烈。
张澈蹲在堤坝后,指尖抠着新垒的土块——土是从十里外运来的,掺了马粪和稻草,夯得比城墙还结实。
他抬头望向河道,窄窄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把横在两山之间的刀。
将军,探马回报。一个斥候猫着腰跑过来,焉耆军前锋已到上游二十里,约有五千人,后队还跟着匈奴的黑幡。
张澈摸出怀里的青铜罗盘——这是他从龟兹王帐里缴来的,指针正稳稳指着北。传令下去,他声音压得很低,等前军过了河道中心,再掘堤。
后半夜的星子特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