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头的更鼓敲过三更时,李陵的脚步声从阶梯处传来。
他铠甲未卸,肩甲上还沾着傍晚清理战场时溅的血渍,靴底蹭过城砖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张澈没回头,望着东方天际线那抹将散未散的星子,先开了口:你来得倒快。
末将在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陵走到他身侧,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响,方才听斥候说陛下召公回京,这...敦煌刚稳下来,右贤王虽跑了,可他那些狼崽子还藏在草原旮旯里。他攥紧腰间的剑穗,指节泛白,末将请命留守。
风卷着沙粒掠过两人之间,张澈这才侧过脸。
李陵眼里的灼光在夜色里亮得刺人——像极了元狩四年漠北之战时,少年将军第一次领八百骑冲阵前的模样。
他伸手拍了拍李陵肩头,掌心触到生硬的甲片:你当我为何留玄甲营三分之一兵力在玉门关?
李陵一怔,张澈已转身走向女墙,指尖划过城砖上新补的箭痕:右贤王旧部未散,草原上的帐篷比沙葱还密。
你明日派信使去乌孙王庭,带三车盐巴、十匹蜀锦——就说汉家玄甲营虽暂离,乌孙的草场,我们替着守。他停了停,再让楼兰的安屠耆都尉知道,若右贤王残部敢过白龙堆,他去年私扣的商队货,我让人原样搬回他府里。
李陵突然笑了,手指蹭过鼻尖:将军这是要拿盟约当缰绳,拴住两边的野心。
野心不可怕,怕的是没约束的野心。张澈摸出腰间的火折子,点燃城墙角一盏防风灯。
暖黄的光漫开来,照见他眼底的青黑——这半月他没睡过整觉,连医正熬的参汤都凉了又热。
这时城下传来马蹄声,赵飞的呼喝混着马嘶:末将赵飞,求见将军!
张澈探身望下去,见那精瘦的斥候正从马背上翻下,玄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铠甲缝隙里漏出的沙粒簌簌落在地上。
赵飞奔上城楼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灯芯直晃:右贤王残部在居延海扎了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卑职跟着他们的蹄印追了三天,少说有八百人,还在收编散兵。
张澈的手指在女墙上叩了两下,节奏像极了军中鼓点。
李陵刚要开口,他已抢先道:封锁疏勒河下游所有渡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钉钉进木头,玄甲营每日派两队骑兵轮流出巡,马嚼子包布,马蹄裹麻——别让草原上的狼闻到味儿。
将军是怕打草惊蛇?赵飞眯起眼,等他们聚成气候再...
聚成气候?张澈突然笑了,指节敲了敲腰间的环首刀,八百人够塞玄甲营牙缝。
我要的是让他们以为,汉家大军真撤了。他转身看向李陵,你让人在集市上放话,说玄甲营要组商队运贡品去长安,大肆收马料、买羊皮囊——要闹得连卖胡饼的老汉都知道。
李陵眼睛一亮:这是要把精锐混进商队?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澈扯了扯披风,风灌进领子里,凉得他脊背一绷,陛下的诏是急召,我若拖上十日半月,长安该有人坐不住了。他没再说下去,目光掠过城下——几个老兵正往马厩里搬新收的粮草,火把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群忙碌的黑蚁。
子时三刻,张澈的帐篷里飘着墨香。
他伏在案前写信,笔锋遒劲,写两句便停一停,抬头望一眼帐外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