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司籍局的晨钟刚敲过第三下,苏砚已将《天元七年夜宴实录》副本摊在案上。
谢影搬来的青铜烛台在案角投下暖黄光晕,照得绢帛上的字迹泛着旧茶渍的褐斑。
她指尖抚过副本第一页,喉间发紧——这是裴烬从隐卫库里翻出的孤本,二十年前父亲苏承被定罪私改罪录的关键,正藏在这卷实录里。
谢影,把司籍局现存的正本取来。她声音发颤,却仍保持着典簿该有的沉稳。
谢影应了声,转身时靴底与青砖相碰,发出极轻的咔嗒。
两卷实录并排铺开的瞬间,苏砚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副本末页的同席官员名录里,礼部员外郎周承安鸿胪寺少卿徐明远太医院院判陈济三个名字赫然在列,而司籍局正本上,这三个名字被墨笔重重涂去,旁注因病未赴。
这三人......她抓起正本往怀里带了带,查他们的官籍罪录。
谢影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了晃,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三本泛黄的罪录。
苏砚翻开第一本,周承安的罪录里写着天元八年春,暴病而亡;徐明远的是同年夏,染时疫卒;陈济更简略——冬月,坠马殁。
暴病、时疫、坠马......她的指节叩在案上,三个能出席皇帝夜宴的官员,同一年以不同方式病故,不觉得太巧了么?
谢影的喉结动了动,隐卫的敏锐让他也觉出异常:或许...
或许有人要让他们永远闭嘴。苏砚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
瓶身刻着缠枝莲纹,是流放时母亲用碎瓷片为她磨的。
她拔开瓶塞,药香混着醋味在空气里散开——这是用茜草汁、松烟墨和白醋熬的显影剂,父亲曾教她,有些密信会用米汤写在纸背。
绢帛浸在药水里不过半刻,原本空白的边缘便浮出一行极淡的墨痕:韩氏持证,待明日面呈。
韩氏......苏砚的呼吸骤然急促。
韩九的名字在前晚旧宅里被提及,此刻又出现在二十年前的夜宴实录上。
她猛地抬头,正撞进谢影探究的目光:去告诉裴烬,韩御史当年握的证据,和这卷实录有关。
同一时刻,太极宫御书房的檀香烧得正浓。
裴烬单膝跪地,将那卷伪造的韩九认罪书呈给案后的帝王。
影督是觉得朕连笔迹都认不出?皇帝的声音像浸在寒潭里,指尖敲着认罪书上司籍局主簿的署名,这字模仿的是苏典簿手下那书吏的,偏生笔画间多了道拖痕——他惯用左手,这字却是右手写的。
裴烬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早看出笔迹破绽,却仍要冒死呈递,为的就是让皇帝明白:有人要借韩九的命,将脏水泼到苏砚掌管的司籍局。
重审。皇帝突然将朱笔拍在案上,墨迹溅在认罪书三个字上,但此案暂禁对外流传。他抬眼时,目光像淬了冰的刀,你最好别让朕失望,裴影督。
裴烬退下时,晨雾刚漫过宫墙。
他站在丹凤门下,摸出怀里的碎玉——那是韩九颈间的玉佩,方才在御书房时,他特意让皇帝瞧了瞧玉上韩字刻痕。
谢影。他对着风低唤一声,隐卫的暗号刚出口,谢影便从檐角跃下,保护韩九,寸步不离。
是。谢影的影子融入晨雾前,又补了句,苏典簿在司籍局文书库。
文书库里的霉味呛得苏砚直皱鼻子。
她贴着墙根摸到最里层的木架,指尖划过第三排第三格——父亲曾说过,司籍局的文书库按天、地、玄、黄分架,最隐秘的卷宗藏在玄字号架第三层。
啪的一声,她将特制药粉撒在一卷旧奏折背面。
那是二十年前韩御史弹劾某位权臣的折子,原以为只是普通谏言,此刻药粉遇潮,竟显露出暗红的印章痕迹——是护鼎盟约的图样。
苏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曾在父亲的旧书里见过这个图样,那是大楚开国时,七位元勋为护皇权立的盟书。
可后来史书里再没提过,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
韩御史的证据......她攥紧那卷奏折,是护鼎盟约的真本。
未时三刻,竹荫巷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裴烬推开门时,正见苏砚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卷显影的夜宴实录,发间的莲纹木簪被风吹得轻晃。
给。他将匿名信拍在她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