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进破宅时,苏砚的指尖还停在玉珏云纹上。
两块暗青色玉贴合处的水痕正缓缓收干,被药水浸出的纹路在光线下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昨夜在司籍局查过的《大楚宫苑图》——那些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是太傅府的布局。
井。她低唤一声,指腹擦过玉背最深处的标记。
那口被青石板盖住的井,在云纹里压着行更小的字:若盟约仍在,大楚不可乱。
裴烬的呼吸声在身后轻了轻。
他本倚着斑驳的砖墙,此时却直起身子,玄色外袍蹭过墙皮簌簌落下。
苏砚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像极了青崖洞密道里,他替她挡箭时的心跳。
如果......她转身时,袖口扫过桌上的茶盏,残茶在青砖上洇开小团污渍,如果盟约真本证明,当年你追查的护逆案,皇帝他...
后半句被风卷走了。
破窗灌进的晨雾里,裴烬的侧脸像块被冻住的玉。
他盯着她发顶那缕被风吹散的墨发,喉结又动了动——十年前老影使咽气前,血沫子糊在他手背上说真相在光里;三年前他替皇帝挡下刺客的毒刃,龙袍上的金线刺得他眼疼;而此刻,苏砚眼底的光比任何刀刃都锋利。
我会站在真相一边。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淬一遍,无论它指向谁。
话音未落,苏砚的指尖已贴上他后颈那道旧疤。
那是隐卫特有的烙痕,三年前在城郊乱葬岗,她替他裹伤时摸到过。
此刻这道疤在她掌心发烫,像块烧红的炭:韩烬。她轻声唤他的本名,这是他们在青崖洞互换身份时,她偷偷记下的,你终于肯信我了。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影的影子先撞进窗户——那是个总把短刀藏在靴筒里的影侍,此刻发带散了半条,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影督!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半卷烧焦的信笺,太傅府的暗桩传来消息,三日后夜宴,邀了六部尚书和司籍局少监。
老管家跟门房说,要把后园的井封得严实些。
裴烬接过信笺的手顿了顿。
苏砚看见他指节绷成青白色——那是他要布局时的惯常动作。
上回在云来阁,他也是这样捏碎了茶盏,才说出地窖有机关的话。
夜宴是幌子。苏砚突然开口,声音比晨雾还冷,他要在宴会上让所有人做见证,等我们去密室时,再反咬一口私闯重臣宅邸。她转身抓起案上的《司籍典章》,书页翻得哗啦响,三年前工部侍郎私藏军报,就是借中秋宴引御史台的人入府,再告他们窃密。
裴烬的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旧木簪——那是流放时,她母亲用桦树皮削的。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城西当铺,她盯着一支翡翠簪子看了半刻,却转头买了块最便宜的胰子。
这次我们不躲。苏砚合上典章,木簪在发间晃了晃,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真相。
暮色漫进破宅时,苏砚站在母亲遗留的木匣前。
匣身的红漆早褪成淡粉,锁孔里塞着半片干花——那是她七岁生日,母亲在流放路上采的野菊。
她摸出怀里的双玉,手背上还留着裴烬刚才握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