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青崖洞的石棱。
苏砚仰头望了眼洞口上方垂落的藤蔓,露水顺着叶尖滴在她后颈,凉意顺着脊椎窜上来——这是她第三次摸自己的木簪。
簪尾嵌着的碎玉是父亲当年刻给她的,此刻正隔着发间布料轻轻硌着头皮,像极了幼时父亲捏她耳尖的力道。
到了。裴烬的声音裹着晨雾渗进她耳里。
他立在她左侧半步,宽肩挡住风里的潮气,指尖却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刃上。
苏砚顺着他视线望过去,李墨正蹲在块半人高的巨石前,掌心反复摩挲石面。
影字刻在苔藓底下。李墨抬头时,眉骨沾着点绿苔,当年老隐卫说,按影字左下第三道石纹......他指节抵着石纹一推,咔的轻响里,巨石底部裂开道细缝,灰尘簌簌落在他手背。
谢影忽然抬手比了个静的手势。
四人同时屏息——只有山风卷着雾丝擦过草叶的声响。
裴烬朝谢影颔了颔首,后者便退到洞口左侧,背贴岩壁,目光如刃扫过雾色。
苏砚这才注意到,他靴底沾着的泥还没干,是方才探路时踩的。
动了。李墨低喝。
苏砚顺着他指尖看,巨石下的地面正缓缓下沉,露出段青石板阶,像张被掀开的旧书页。
石阶往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铜灯未燃时,连最上面几级都看不清。
我先。苏砚摸出袖中铜灯,火折子擦燃的瞬间,暖黄的光撞进黑暗。
裴烬的手快过她的动作,覆在灯口上方:油不够。他指尖沾了点灯油搓开,最多撑半柱香。
苏砚抬头看他。
晨雾里他的眉峰仍紧拧着,可昨夜柴房里那道我们一起的声音突然撞进她耳里。
她将铜灯往他手里送了送:省着点用。裴烬没接,反而握住她拿灯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骨——那里还留着昨夜他扣她时的红痕。
石阶比想象中陡。
苏砚数到第七级时,鞋跟磕到块凸起的石棱,身子晃了晃。
裴烬的另只手立刻扣住她腰,带得他自己也踉跄半步,短刃唰地出鞘半寸。
黑暗中金属轻鸣惊得苏砚心跳漏了拍,却听他低笑:苏典簿,你这是要拉我垫背?
灯影晃过墙面的瞬间,苏砚倒抽口冷气。
褪色的红漆名单挂在石壁上,墨迹斑驳却还能辨清影使·烬·候选几个字,旁边韩烬二字被虫蛀了个洞,像只空洞的眼。
裴烬的脚步顿在原地。
铜灯在他手里晃得厉害,苏砚这才发现他指尖在抖。韩......他喉结动了动,我师父说我是裴家遗孤。话音未落,他突然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到墙前。
指尖触到韩烬二字时,石粉簌簌落在他手背,可我总梦见......他声音哑了,梦见个穿青衫的男人,举着糖人追我跑。
苏砚没说话。
她见过裴烬杀人时的冷,见过他受伤时的忍,却第一次见他眼里漫上雾气——像极了当年她在流放路上,蹲在破庙外看母亲咳血时,眼前蒙着的那层水雾。
玉珏。裴烬突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