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残烟漫进祠堂,苏砚被裴烬牵着的手浸了潮气,却因他掌心的热度暖得发颤。
他的指节还沾着方才捡信笺时蹭的青石板灰,在她手背上蹭出细碎的痒——像极了当年流放路上,母亲用草茎逗她时的触感。
走。裴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破雾的锐度。
谢影从槐树上跃下时,腰间短刀的血珠正坠进晨露里,院外暗桩清了,东边一里有辆骡车。他瞥了眼裴烬紧攥的信笺,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
三人摸黑往城南走,苏砚的外袍被裴烬系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低,只看得见他半张侧脸。
他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藏着把淬了冰的刀。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二十年来刻在骨血里的影卫忠义,原是周影督用命织的网,网里困着的,是个叫裴烬的孩子。
到了。裴烬突然停步。
苏砚抬眼,断墙爬满野藤,半扇木门斜倚着,门楣上寒鸦渡三个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半道鸦翅。
谢影抽刀挑开藤萝,霉味混着土腥涌出来,裴烬却直接蹲在墙根,指尖叩了叩青石板:这里。
他掏出自制的铁铲,动作快得像猎鹰啄食。
苏砚蹲下去帮忙,指甲缝里很快塞满湿土,直到当啷一声——铁盒露出半截。
裴烬的虎口蹭破了皮,却浑不在意,用袖子擦净盒上的泥,铁锁咔地裂开。
泛黄的纸页散着陈墨香,裴烬翻到第三页时,呼吸陡然一滞。
苏砚凑过去,见上面用影卫特有的密文写着:若督主三日不归,即刻转移烬,沿密道往西南三十里,寻苏承旧仆。字迹歪斜,像是仓促所书。
他们说周影督勾结逆党。裴烬的指腹抚过烬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陶片,可他连死都在给我铺退路。他抬头时,眼底的雾散了些,苏典簿,你看这个。
苏砚顺着他指尖望去,某页边角用小字记着重塑记忆:灌药、灼脑、植入新身份,需女官配合记录。她指尖一顿:你母亲...当年是司籍局的典簿。
裴烬的背僵了僵。
风穿堂而过,卷起一页纸,他眼疾手快接住,纸背有行淡墨:韩氏遗孤,名烬,母苏氏。墨迹晕开,像滴没擦净的泪。或许她知道,他将纸页轻轻按在胸口,只有司籍局的记录,能护我活成另一个人。
回程时谢影的马跑得急,马蹄溅起的泥点打在苏砚靴上。
他勒住缰绳,腰间铜牌撞出脆响:影督,沈长老的人刚去司籍局传话——明日辰时,刑堂述职。
裴烬的拇指碾过信笺边缘,苏砚看见他眼底腾起冷光。谢影,他解下腰间影督令牌抛过去,今夜子时前,换了刑堂外围的岗哨。又转头对苏砚道:你扮成影侍,混进议事厅后堂。
怎么扮?苏砚摸了摸自己垂落的发丝。
裴烬从怀里摸出根乌木簪,三两下将她长发盘起,又扯下自己半幅腰带系在她腰间:影侍的腰牌在谢影那儿,炭粉抹眉,别说话。他的手指扫过她耳尖,他们要查的是嘴,不是脸。
夜漏三更,刑堂后巷的狗突然噤声。
苏砚缩在廊下阴影里,听着堂内沈长老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