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城郊野径时,裴烬的靴底碾过最后一截枯藤。
他攥着那枚生了铜绿的钥匙,指节因用力泛白——这是他昨日翻遍影卫暗库才找到的旧物,老隐卫临终前塞给他的锦囊里,除了半块玉珏,便只有这把钥匙。
到了。他停在青瓦小院前,声音比风里的铜铃还轻。
檐角那串铜铃落满灰,却在风里抖出细碎的响,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清晨,有双温软的手揉着他发顶,说小烬乖乖,阿娘去给你煮糖粥。
苏砚站在他身侧,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她伸手按住他微颤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手套渗进去:我陪着你。
裴烬低头看她交叠的手,忽然想起昨夜刑堂退堂后,她站在偏厅阴影里,腰间半块玉珏在烛火下泛着暖光——和他的那半块,严丝合缝能拼成满月。
原来有些缘分,早在二十年前便埋下了。
门环锈得厉害,他用力一拽,咔的一声,锁扣应声而落。
腐木气息裹着旧时光的味道涌出来,苏砚眯眼望进去:土坯墙褪了色,木桌缺了条腿,床榻上堆着半片发霉的草席。
阳光从破窗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划出金斑,有尘絮在光斑里跳舞,像极了幼时司籍局书阁的模样。
裴烬的脚步顿在门槛处。
他望着墙根那方青石,忽然蹲下身——那里有道半指宽的划痕,是他七岁那年,用捡来的碎瓷片刻的烬字。我总以为...是流寇烧了这里。他指尖抚过划痕,声音哑得像砂纸,可墙没烧,梁没塌,连灶台都还在。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灶台边堆着半截劈好的木柴,柴堆旁有个缺了口的陶碗——分明是有人离开时,特意收拾过的。
床底。裴烬突然直起身子,指向那张霉迹斑斑的木床,我小时候总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床底。他弯腰掀起草席,指尖叩了叩床板,这里——
苏砚立刻蹲下,指甲抠住床板缝隙。
陈年积灰簌簌落进她领口,她却半点不在意,直到吱呀一声,松动的床板被掀开。
底下躺着个布包,粗麻布里裹着的东西硬邦邦的,她抖开一看,是卷泛黄的布条,边缘还沾着暗红的渍,像血。
裴烬蹲下来,肩几乎贴上她的:念。
韩烬,生于嘉庆三年,母早亡,父韩御史,师周影督。苏砚的声音突然卡住。
她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他眼底翻涌着惊涛,这和你说的...完全不同。
裴烬的手指死死攥住布条,指节发白:他们告诉我,我是裴姓孤儿,父母死于流寇。他解下腰间匕首,刀柄内侧那道极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周影督给我的匕首,说这是影卫信物。
可布条上的印记...他将布条凑近匕首,纹路竟严丝合缝重叠,这不是巧合。
苏砚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怀中摸出个檀木匣——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匣底刻着见烬方启四个小字。
她用火折子烤热匣底,焦黄色的字迹渐渐浮出来:若你读到此处,说明你已识得烬。
告诉他,韩御史未死,只是被囚于镜湖。
镜湖...裴烬的声音像淬了冰,二十年前,影卫密档里总提镜湖别苑,说是先帝避暑的行宫。
可我查过,那处行宫十年前就塌了。他突然站起身,玄色衣袍扫得床板咚咚响,沈长老他们一直知道...他们不仅杀了周影督,还囚禁了韩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