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司籍局时，苏砚站在吴少监官署外，指尖抵着门框上的铜钉。
袖中那张调任文书被体温焐得发潮，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算准了节奏的笃定。
三日前灰衣人招供后，她和裴烬在典籍阁说的那番话，早该顺着墙根的鼠洞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
调任典藏阁外务这步棋，表面是退，实则是要把那些盯着她的眼睛，从案头卷宗引到外务杂事上去。
进来吧。吴少监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带着惯常的倦怠。
苏砚推门时留意到，案头那本《典藏录》的镜湖页还摊着，纸角被风掀起一道白边，像在替谁屏息。
吴少监正捏着茶盏，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片飘进窗的枯叶：苏典簿这是要转岗？
外务可不如典簿清闲，整日里跑各衙送文书，查典籍阁的火烛——
正是因为不清闲。苏砚垂眸，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腰间的司籍局银鱼牌，自小女接手典簿以来，频繁调阅旧案，难免有人说我越权。
调任外务，一来替大人分忧，二来......她顿了顿，眼尾微垂，也算避避风头。
茶盏在案上发出轻响。
吴少监眯起眼，指节抵着下巴：避谁的风头？
周延的幕僚？
还是尚书令？
苏砚的指甲掐进掌心——这老狐狸果然不笨。
她抬眼时已换了副温驯模样：小女哪敢猜大人的心思？
只是前日在东库，听值房的老典吏说，最近来查《典藏录》的人多了，连门客都要跟着翻......她指尖虚点了点案上那本书，若外务能替典籍阁守守门户，倒也算本分。
吴少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笑出声。
他从案头抽出朱笔，在调任文书上画了个圈：你这孩子，倒会把示弱说成护局。笔锋一顿，明日起去外务报道，记得把《典藏录》的钥匙交出来。
苏砚接过文书时，袖底的冷汗浸透了衬里。
她退到门口时，听见吴少监对着那本《典藏录》嘟囔：镜湖啊镜湖......当年苏首座要是像你这般藏锋，何至于...
门在身后合拢，苏砚的脚步却没停。
她绕到西廊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漏下的星子——吴少监的何至于没说完而半信半疑，正是她要的缝隙。
与此同时，禁中隐卫的密室里，裴烬正将一盏茶盏重重按在沙盘上。
烛火映着他眉骨的阴影，谢影捧着一卷羊皮地图跪在五步外，发梢还沾着镜湖的潮气。
镜湖外围有三队戍卒轮值，每更换防。谢影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湖中心的水寨用铁链锁着，水下有铁蒺藜，我试了三次才摸到寨门。他展开地图，指尖点在水寨西南角，这里有个排水口，勉强能钻人，但得赶在戍卒换防时——
不行。裴烬的指节划过沙盘上的镜湖轮廓，换防时动静太大，戍卒会互相查岗。他突然抬头，目光像淬了毒的箭，你说水寨墙上有青苔？
谢影一怔：是，深绿色的，滑得很。
那是水蓼根。裴烬的拇指摩挲着沙盘边缘，水蓼喜阴，说明那面墙终日见不到光。他突然抓起一把细沙，撒在水寨西北角，这里，应该有暗门。
谢影的瞳孔骤然收缩：影督如何知道？
二十年前，隐卫训练时，总旗曾带我们看过镜湖水寨的图纸。裴烬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灰，后来图纸被烧了，可总旗说过，所有水寨的暗门，都开在苔藓最厚的那面墙——因为要掩住机关的铜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