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青石板泛着冷光,苏砚跟着裴烬转过最后一道巷口时,斗笠垂帘被风掀起一角,凉意顺着后颈窜进衣领。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腰间木匣撞在大腿上,那是方才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残册与药方——此刻正随着她的步频一下下轻叩,像在替她数着心跳。
影督。
谢影的声音从墙根的阴影里钻出来,苏砚抬眼便见那道黑影矮身趋近,玄色劲装与夜色几乎融成一片,只有腰间银铃在他动作时轻颤,发出极细的叮声。
裴烬松开她的手,指尖在身侧虚点两下,隐卫特有的暗号。
谢影会意,压低声音:影残藏在巷尾第三间小屋,化名陈五爷,白日修鞋,夜里才敢点灯。
小的方才见他窗纸亮了半柱香,此刻应未歇下。
苏砚摸了摸斗笠边缘,竹篾扎得指尖发疼。
她想起三日前在御花园听见的闲言——皇后翻河工奏疏时,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上的脆响;想起昨夜在司籍局翻到的水患记录,镜湖沉船四个字被虫蛀出的小洞,像极了有人刻意挖去的痕迹。
所有线索都缠成一团乱麻,而影残,或许就是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裴烬伸手替她压了压斗笠,指腹擦过她耳尖时,她听见他低笑:别怕,我在。这声承诺裹着温热的呼吸落进垂帘里,苏砚喉间发紧,忽然想起地牢里他说我信时的眼神——像极了多年前她在流放地见过的雪后初晴,阴云裂开一道缝,光就这么漏了进来。
巷尾的小屋比想象中更破。
青灰瓦缺了半块,墙根爬满青苔,门扉用竹篾绑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裴烬抬手敲门,指节刚碰上门板,门里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苏砚攥紧腰间木匣,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不是怕,是太期待。
期待二十年前的迷雾能被撕开一道口,期待裴烬眼里那团烧了二十年的火,终于能照见真相。
门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先扫过裴烬腰间的砍柴刀,又落在苏砚的斗笠上。你们是从谢影那里来的吧?老者声音沙哑,像老树皮摩擦石磨,那孩子前儿送过茶,说有故人要见。
裴烬没说话,从怀里摸出枚青铜徽记。
月光落在徽记上,苏砚看清那是只振翅的玄鸟——隐卫的标志。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裴烬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进来!话音未落,两人已被拽进屋内。
土灶里的余火映着墙面,苏砚这才看清老者的模样:粗布短褐洗得发白,指节肿大变形,分明是常年握鞋锥的痕迹。
他盯着裴烬的脸看了半晌,突然抬手抚上裴烬的眉骨,声音发颤:像,太像了......周影督的眉,裴夫人的眼,你和你爹一个模子刻的。
裴烬的喉结动了动:您见过我父亲?
何止见过。老者踉跄着走到土炕边,从铺盖底下摸出本黑皮账簿,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着毛边,当年隐卫总堂被围,我背你爹从密道逃出去时,他血浸透了我的衣襟。
后来......他翻开账簿,泛黄的纸页发出脆响,后来他还是死在沈长老刀下。
沈长老?裴烬的声音陡然冷了,苏砚看见他手背青筋凸起,我父亲最信任的副手?
信任个屁!老者拍着账簿,指节敲得纸页簌簌响,皇后要清隐卫,尚书令要灭口,真正动刀子的,是你爹当亲兄弟待的沈狗!
他早被皇后买通,连你娘......他突然闭了嘴,手指划过账簿上一行密文,你娘的死因,都在这儿。
苏砚凑过去,见那行字写得歪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她下意识摸出木匣里的残册,那是从司籍局地牢里翻出的《罪录卷宗》残页——当年她父亲苏承被指私改罪录的证据。
两张纸并排放在土灶前,苏砚的指尖在墨迹间游走:运笔走势,顿笔位置......这是同一人写的!
当年沈长老为了坐实苏首座的罪名,伪造了不少卷宗。老者浑浊的眼里突然有光,他不仅要灭隐卫满门,还要断司籍局的根——你们苏家,裴家,都是他计划里的绊脚石!
裴烬突然站起来,腰间砍柴刀撞在炕沿上,发出闷响。
他背对着众人,苏砚看见他肩膀在抖,像是在拼命压着火:所以他现在还在找我,找苏砚,就为了让秘密永远烂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