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撞破九霄时,裴烬已立在含元殿阶下。
朝服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名单,昨夜苏砚在烛火下篡改墨迹的侧影突然浮上心头——她蘸着新墨在苏砚二字上多添了半笔,抬眼时眼尾微挑:要让皇后觉得,你是真动了气。
金殿内檀香萦绕,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裴烬递上的奏疏:影督所奏司籍局异常,可查实?
裴烬跪伏的脊背绷成弦:臣查得司籍局典簿苏砚,近三月频繁接触掌礼官李掌礼,往来文牍中多有旧案重审字样。他余光瞥见右侧站着的苏砚,月白官服在殿中冷光里泛着霜色,恐有私改罪录之嫌。
苏典簿。吴少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这位司籍局二把手抚着胡须皱眉,影督所言,你可有话说?
苏砚向前半步,广袖垂落如静水:裴督主既查得文牍,不妨当庭呈来。她声线清泠,若真有私改,苏某自当领罪。
裴烬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苏砚在等——等他按昨夜商量的,把伪造的文牍推得更狠些。
于是他将袖中抄本甩在青砖上,啪的一声惊得殿角鹦鹉扑棱翅膀:文牍在此,苏典簿不妨自己看!
殿内刹那寂静。
苏砚弯腰拾起抄本时,发间珍珠坠子擦过裴烬的靴面,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她翻了两页便抬眼,唇角勾起极淡的讥诮:裴督主这字写得倒工整,可惜李掌礼上月便告假回了老家,如何能与我频繁接触?
裴烬猛地抬头——这是他们没预演过的转折。
他看见苏砚眼底闪着碎冰似的光,突然明白她在借题发挥,把水搅得更浑。
放肆!皇帝拍案的声音震得烛火摇晃,影督查案岂容戏耍?
退朝!
苏砚退下时,广袖扫过裴烬的手背。
那一下极轻,却像烙了块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计划奏效。
回裴府的马车里,苏砚望着车窗外飞掠的宫墙,指尖攥紧了袖口。
她早让人递了李掌礼告假的文书去吴少监案头,此刻裴烬在朝上的莽撞,正好坐实了夫妻反目的假象。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瞥见街角有灰衣人一闪——是裴烬的影侍,在确认她的行踪。
书房门吱呀合上时,苏砚才松了肩。
案上摊开的《大楚刑狱志》被风翻得哗哗响,她提笔在镜湖囚犯四字旁画了个圈。
二十年前父亲获罪,正是因为重审镜湖案;昨夜裴烬说名单要递到圣前,她便故意把镜湖案的旧页夹进伪造的文牍里——若皇帝起疑,必然要查。
窗外传来更声,已是未时三刻。
苏砚蘸着朱砂在镜湖二字下重重画了道线,墨迹未干时,门咔嗒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