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爹？”陈老伯突然笑了，笑的时候还带着血沫子，“昨儿个夜里，咸阳县的差役把我药铺给砸了。他们说我私藏伪律，要抄家问斩呢。”他那干瘦的手指紧紧揪住苏砚青色衣衫的下摆，说道：“我这抄本啊，可是上个月在街头捡到的呢！那天晚上我收摊收得晚，瞅见城墙根那儿有团火，就好像有人在烧啥东西。我就去扒拉那灰堆，嘿，还真捡出半本没烧完的《秦律》……”
苏砚听到这儿，呼吸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烧焦了的竹片，跟陈老伯手里抄本的边缘一对，严严实实，丝毫不差。
苏砚赶忙问道：“老伯，您瞧见那个烧东西的人了吗？”
“瞧见了呀！”陈老伯冷不丁抬高了声音，这一嗓子，惊得房梁上的灰尘扑扑簌簌直往下掉。
“是个穿黑衣服的人呢，就直直地站在墙根底下，背对着我。我捡抄本的时候，他回头瞅了我一眼……”老人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着，“那眼神啊，就跟狼崽子似的，凶得很呢！”说着，他突然一把抓住清欢的手，“我今儿个早上到衙门去报信，可那个王通，就是那个王典史啊，他说‘那黑衣人跑得没影了，这算不得啥证据’，还说我是‘妖言惑众’，要把我也关进大牢里去……”
“王通？”苏砚又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的关节都捏得泛白了。
他记起来清欢说过，王通可是县令最看重的亲信呢，上个月才刚升了典史。
“没错，就是他！”陈老伯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来的血沫子都溅到《秦律》抄本上了。
“他还说……还说这个案子要赶紧了结，随便抓几个替罪羊就行了……”
清欢手里的银针“叮”的一声，就扎进了陈老伯的肩井穴。
她咬着嘴唇，忙着给老人止血，头发丝垂下来，把她泛红的眼尾都给遮住了。
她着急地对苏砚说：“阿砚，老伯这伤可不能再耽搁了。”我先把他带回太医院去，你呢……”
“我去查王通。”苏砚截住她的话，手指肚缓缓地在抄本上的血渍上摩挲着，“你带着老伯从后门走啊，可别让那些差役瞧见了。”说着，他就蹲了下来，给陈老伯把那乱了的白发整理了一下，轻声问道：“老伯，您信得过我不？”
陈老伯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些水光。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苏砚的手背上，说道：“信……打小就瞅见你在街头背《秦律》，俺就晓得你是个有主见的娃……”
清欢搀着陈老伯出门的时候，苏砚瞧见她特意把药囊里的止血散一股脑儿全倒在老伯怀里了。
也不知道啥时候晨雾就散了，阳光透过那破窗户照到地上，照出一串新踩出来的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到土炕，然后又拐向墙角的米缸那儿。
这脚印的模样，跟今儿早上巷口那些差役的皮靴印子简直一模一样。
“公子！”
小六的声音从巷口传了过来。
这小叫花子跑得那叫一个满头大汗啊，额角的伤都结了层血痂了，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呢。
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在西市的茶摊那儿听到消息啦！那个王通王典史啊，跟人唠嗑的时候讲，‘那几个刺儿头的百姓就关上两天，等新抄本补上了，这案子就算是了了’，还说啥‘县令大人啊，打算提拔我当县丞呢，就看这案子办得是不是干净漂亮’……”说着说着，这小子突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公子您快瞅瞅！”说完就把油纸包给打开了，里面是半块带着齿痕的芝麻饼。
他又接着说：“我在衙门的后墙根那儿，听到两个差役在闲聊，说王通给守门的老张塞了五贯钱，让老张‘把黑衣人的事儿给忘喽’……”
苏砚呢，手指在那油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眼睛看向远处县衙旗杆飘起来的方向，嘴角微微一翘，带出个冷冷的弧度，说道：“小六啊，你去城南的破庙那儿等我。”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个残卷，撕下来一角递给小六，“把这几个字拿给西市说书的张老头，就说‘苏砚请他讲个新段子’。”
小六接过那纸角，眼睛一下子就亮闪闪的，就像刚淬过火的刀似的，兴奋地说：“小的这就麻溜儿地去！”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公子，这饼您吃！小的在茶摊顺来的，没毒，放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