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姑继续往前走,苏砚赶紧跟上,生怕跟丢了。
红姑说得来了劲,“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了才是正经去处,伺候好死人,安抚好阴魂,活人才能得点安生,咱们这一辈子,得有人哭,有人送,有人烧纸钱,有人镇邪祟!不然呐......”
她拖长了音调,带着点吓唬小孩儿的意思,“......怨气冲天,阴魂不散,闹得你鸡犬不宁!轻则破财害病,重则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她的话像冰碴子,顺着苏砚的耳朵眼往里钻。
“所以你看这街上,”红姑下巴随意地往周围一扫,“白幡黑布?那是保家宅平安的!符纸香烛?那是孝敬先人、打发游魂的!哭丧唱戏?那是正经手艺,能安魂定魄!”
先前那名卖货郎又转了回来,嘴里招呼着路人:“您受累瞧瞧咱们家的天地通宝,绝对是比别家质量强上不少嘞!”
红姑轻悄一笑:“就连那货郎担上装的,那是硬通货,比官府发的阴钱还好使,谁家办事儿不得备上几大捆?”
苏砚听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在原先的世界,隋炀帝昏庸无道,李渊带兵起义,建立了唐朝新政权。
然而在这个位面里,常远道代替李渊,推翻政权,建立了大丧朝。
一个建立在死亡崇拜和恐惧上的王朝?科技树点歪了,直接点进了阴曹地府?
“那......那活人呢?”苏砚忍不住问,“活人......就为了伺候死人活着?”
红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却有点冷,“活人当然也得活!可怎么活?得按规矩活!”
苏砚打了个寒颤:“什么规矩?”
“白天是活人的,晚上是死人的。走路得避着棺材,说话得避着忌讳,吃饭得先祭拜,睡觉得贴符纸......不然,指不定哪口气儿没喘对,就招了邪祟,步了义庄里‘馋煞’的后尘!”
她顿了顿,看着苏砚越来越白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子,我劝你早点想起来,在这儿,死人比活人金贵,规矩比天大。想活命?就得学会在死人堆里找食儿吃,在规矩缝里钻空子。”
她这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苏砚对这个扭曲世界认知的最后一道锁。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比义庄的尸臭更让人窒息。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街道两旁麻木行走的人群,看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白幡和黑布,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妈的,他真的回不去了。
他得在这个活人给死人让路、把恐怖当日常的鬼地方,挣扎着活下去!
就在这时,红姑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被低矮土墙围起来的村落,村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长得张牙舞爪,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盏惨白惨白的灯笼。
红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兴奋和谨慎:“到了——柳溪村,老财主陈老爷,三天前没了排场摆得那叫一个大!可家里头......出了点邪乎事儿,正愁得不行呢。”
她转过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苏砚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小子,待会儿机灵点,能不能吃上饱饭,学上保命的手艺,就看你这哭的天赋,能不能......镇住场子了。”
跟着红姑走近柳溪村,那股子压抑劲儿非但没减,反而更重了。
村口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像一排排鬼爪,惨白灯笼在天光下显得死气沉沉,灯笼上还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符。
风一吹,灯笼晃晃悠悠,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张牙舞爪。
村子不大,土路坑洼不平。
家家户户都静悄悄的,门窗紧闭。
偶尔有村民探头探脑,看到红姑和苏砚,眼神立刻像受惊的兔子,嗖地缩了回去,门缝关得更严实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烛纸钱味儿,让人心里烦闷。
陈老爷家是村里唯一像样点的宅子,青砖砌的院墙,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截。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巨大的白布挽幛,像招魂幡。
红姑走到门口,没立刻进去,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了一声:“陈家管事儿的!红姑带人来了!”
里面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青色绸缎褂子,留着山羊胡,五十岁上下的干瘦男人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
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僵硬得很。
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色圆领袍,但脸拉得更长的中年妇人,眉眼间带着刻薄,手里死死攥着一串油亮的黑木佛珠,不停地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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