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上一刻的姿态，却早已神魂离体。
曾巩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倾泻而出也浑然不觉。张载捻着胡须的手指僵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苏辙看着兄长的背影，嘴唇微张，心潮澎湃难以言表。
那些原本醉卧的学子，此刻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呆呆地坐起，茫然地望着那个立于月华之下的身影。
李清照静静地站在那里，清丽的脸上充满了深深的敬佩与动容。她看着苏轼，看着那轮明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我父亲的老师，不愧为词坛一代宗师……此词一出，冠绝古今。”
那词句中的宏阔哲思、深沉情感、流转音韵、旷达胸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在这震撼人心的死寂中，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千里共婵娟那温暖而永恒的意境里无法自拔时。
一个苍老、低沉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阁楼的角落骤然响起。
“好、好一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词一出，中秋之词尽废矣。”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醒了所有出于失魂中的人。
众人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在靠近楼梯口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简朴儒衫的老者。
他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微微抬起，指向苏轼的方向，那双阅尽沧桑、睿智如海的眼眸中，此刻竟闪烁着激动的水光，身体也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着。
月光此时恰好移过，照亮了他半边脸庞。
“老师？”曾巩第一个失声惊呼，手中的酒杯终于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是欧阳先生。”苏轼、苏辙等人也瞬间认出了来者，纷纷惊呼出声，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畏。
来人，正是当今文坛无可争议的领袖、文坛宗主、即将主持来年大比的欧阳修。
他竟不知何时，已悄然登楼，并亲耳聆听了苏轼这首石破天惊的《水调歌头》而他此刻那充满至高赞誉的评语，更是如同金口玉言，为这首词定下了不朽的基调。
欧阳修没有理会众人的惊呼，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苏轼身上，仿佛要穿透这个年轻的身体，看清那蕴藏着怎样惊世才情的灵魂。
他缓缓地走到苏轼面前，停下了脚步。苍老的目光与苏轼那还带着创作余热的眼神对视。
良久，欧阳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楼的月光、酒香和那不朽的词句都吸入肺腑。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却又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的语调，对着苏轼，也对着满堂才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子瞻此词，非止中秋绝唱，实乃冠绝古今，老夫幸甚至哉，得闻此篇。”
话音落下，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心中轰然炸响，冠绝古今，文坛领袖亲口封认。
樊楼的寂静，终于被彻底打破，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惊叹、赞美、掌声与酒杯碰撞的脆响。
所有人，无论是清醒的还是微醺的，都明白自己刚刚见证了一个怎样伟大的时刻，一首注定照耀千古的词作，在明月之下，在酒香之中，在文坛宗师的见证下，横空出世。
而它的作者，苏轼苏子瞻，这个名字，从今夜起，将响彻云霄。
李清照望着这一幕，心中越发感慨起来，不说其他，就单单凭借这一首《水调歌头》，苏轼的才情就胜过了天下九成九的人。
然而，就在这沸腾的顶点，苏轼却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精准地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位清丽绝伦、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静的李清照身上。
他脸上没有半分骄矜自得，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与期待。他排开众人，大步走到李清照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压过了满堂的喧哗，“李姑娘！”
这一声呼唤，如同按下了暂停键，让沸腾的阁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欧阳修那充满睿智与探究的眼神，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李清照。
苏轼直起身，眼神灼灼，充满了尊重与挑战，“苏某方才已抛砖引玉，献丑一首。然姑娘才情，苏某深知如海如渊，绝不在苏某之下。值此良辰，明月当空，美酒在侧，岂能无姑娘珠玉续之？苏某与诸位同窗，皆翘首以盼姑娘大作。”
他伸手一引，姿态磊落大方，将所有人的期待引向了李清照。
这并非苏轼咄咄逼人，而是源自苏轼内心深处对李清照才情的绝对认可。《水调歌头》的喷薄而出更是隐隐有被这位奇女子逼出来的意味。
在他眼中，李清照绝非附庸风雅的寻常女子，而是足以与他并肩、甚至能激发他巅峰灵感的词坛劲敌。
李清照感受到那数十道汇聚而来的、或期待、或好奇、或审视、甚至隐含一丝看她如何收场的目光。
她清丽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面对《水调歌头》这等旷古烁今、连文坛领袖都惊叹冠绝古今的神作，压力如山。
纵使她李清照才情绝世，此刻心中也不禁掠过一丝此词一出，余词尽废的无力感。
然而，这丝苦笑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千古第一才女”的骄傲与不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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