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管散发着惨白刺眼的光,将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冰冷、单调,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压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沉闷气味。
祁同伟坐在冰冷的金属审讯椅上,手腕和脚踝都被沉重的镣铐锁住,与椅子相连的锁链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身上的囚服显得过于宽大,衬得他有些清瘦,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霜摧折却仍未倒下的老松。
对面的侯亮平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检察制服,肩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他拿起一份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混合着规劝和施压的语气开口:
“祁同伟,到了这里,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侯亮平的声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案子,证据链已经非常完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政策,也是你唯一的出路。
现在,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最后机会。把你知道的,做过的,尤其是涉及到更高层面的问题,都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争取一个好态度,或许还能在量刑上有所考虑。”
他将那份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来,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对你主要犯罪事实的初步指控意见,你自己看看。主动认罪,对你只有好处。”
祁同伟没有去看侯亮平那张充满“善意”规劝的脸,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文件上。
戴着沉重手铐的手有些笨拙地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行贿数额触目惊心,非法持有枪支弹药,滥用职权,包庇犯罪,还有几条人命……白纸黑字,条分缕析。这些罪行,与他脑海中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看完最后一页,祁同伟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悔恨。
“看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等待着预料中的辩解、推诿或者崩溃。
“我认罪。”祁同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没有丝毫犹豫,“这上面写的,基本属实。我认。”
侯亮平准备好的所有引导性提问、预设的施压话术,甚至那些准备好的、试图撬开他嘴巴的“情感攻势”,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认了?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认了?连一丝辩解都没有?这和他预想中祁同伟可能的狡诈、抵赖、甚至歇斯底里完全不同。
眼前这个人,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在认领一份快递。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侯亮平心底翻涌。他看着祁同伟那张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的侧脸,鬓角已经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英雄末路?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怜悯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想起了陈阳,想起了那个遥远的、意气风发的缉毒英雄时代。如果当初…没有梁璐那件事…如果他和陈阳…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罪就是罪,没有如果。
“你…认罪态度还算可以。”
侯亮平干咳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片刻的失态,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这改变不了你罪行的严重性质。数罪并罚,后果…你是清楚的。死刑,是大概率的结果。你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