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老槐的影子刚爬上济生堂的朱漆门檐,李弃就到了。
褪色的“悬壶济世”金漆匾下,二十来个百姓攥着药单在青石板上排队,药香混着霉味从门缝里钻出来——这味道他太熟了,从前为凑柳家聘礼,他在这门口蹲过七夜,闻过最真的药香,也闻过最假的。
“龙须草三钱。”他把破布包往柜台一放,布包里还沾着王婶塞的鸡蛋渣。
柜后穿湖蓝锦袍的青年正拨算盘,鎏金护甲敲得珠子噼啪响。
听见声儿,他抬眼扫过李弃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嘴角先扯出半寸笑:“李弃?
柳家退婚的那位?“
赵康。
李弃认得出这张脸——上个月他替张猎户来抓药,赵康把三钱甘草掺了半钱碎木屑,张猎户的老母亲喝了药汤上吐下泻。
“赵少东家记性好。”李弃垂眼盯着药斗,“龙须草。”
赵康啪地合上算盘,护甲尖儿敲了敲柜台:“龙须草五文钱一钱,现银。”
李弃摸出两枚铜板拍在桌上。
他早算过,镇里猎户今日卖了山货,济生堂前必是人最多的时候——他要的就是人多。
药斗掀开的刹那,他瞳孔微缩。
所谓龙须草,分明是半把枯黄的碎叶混着几茎深绿草茎,在粗麻纸里蔫头耷脑。
他指尖轻点纸包:“赵少东家,真龙须草该是墨绿带银纹,叶尖有锯齿。
这包......“他捏起一撮碎叶,”倒像晒了半月的菜帮子。“
“放肆!”赵康猛地站起来,锦袍下的肥肉跟着颤,“你算哪门子行家?
从前连一文钱都挣不到的废物,现在倒敢挑济生堂的刺?“他扯着嗓子喊,”伙计!
把这闹事的赶出去!“
两个伙计撸着袖子冲过来,李弃却不躲。
他从怀里摸出枚铜镜——是王婶今早塞给他的,说“照照气色”。
此刻他把铜镜对准西沉的日头,镜面折射出一道白光,精准打在药包上。
青石板上顿时投出一片影子。
真龙须草的银纹在光下泛着细碎金芒,可那堆碎叶里,竟有半片指甲盖大的茶渣,边缘焦黑;还有两粒米糠,沾着可疑的灰粉。
“那是......茶渣?”
“米糠?赵少东家拿吃剩的东西当药材?”
排队的百姓挤过来,交头接耳声像炸了窝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