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李弃蹲在灶前烧最后半页账册。
火星舔过北戎文字的瞬间,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昨夜在柳家密库蹭的血还凝在袖口,像朵暗褐色的花。
“小弃。”
破屋木门被推开条缝,王婶的蓝布帕子先探进来,接着是她皱巴巴的脸:“李老七在西头巷口守着,张屠户把板车藏在菜窖里了。”她把个蓝布包塞进李弃怀里,指尖抖得厉害,“账册抄了三份,一份给陈镇守,两份我和老七收着。
要是......要是出了事......“
“王婶。”李弃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渗进去,“柳家往北戎送玄铁换布防图,镇里青壮被他们坑去挖矿山,您儿子阿牛的骸骨还在北山沟里躺着。”他低头翻开蓝布包,纸页间夹着片干枯的野菊,是阿牛去年上山摘的,“今日过后,阿牛能瞑目。”
王婶突然抹了把脸,转身往外走:“我去把巷口的狗拴上。”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晨露的凉。
李弃把蓝布包揣进怀里,出门时正撞见李老七。
这汉子扛着半扇猪肉,见了他就把肉往地上一扔:“陈镇守卯时三刻去校场,我堵他必经之路。”他拍了拍腰间鼓起的布包,“你给的狼头令我用桐油浸过,沾不了灰。”
“谢了。”李弃说。
李老七瞪他:“谢个屁!
当年你在街头要饭,我给过你半块炊饼,你替我家二丫治过蛇伤。“他扛起猪肉往巷口走,又回头喊,”酉时三刻,柳家正厅的铜钟一响,你就往人堆里钻!“
日头爬过镇东老槐树时,李弃蹲在城墙根下。
他望着镇守府的朱红大门,看李老七扛着猪肉进去,看陈镇守的亲兵牵着马出来,看日影一寸寸挪到他脚边——直到亲兵捧着蓝布包跑出来,冲李老七拱了拱手。
李弃摸了摸怀里的第二份账册,起身往柳家走。
柳家大门前挂着两盏尺八高的红绸灯,门楣上“同庆”二字被金漆描得发亮。
李弃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划拳声,混着阿骨烈的大笑:“云舟公子好手段!
待玄铁入了北戎,本将必在大汗面前替你美言......“
“李弃!”
门房的声音像根针,扎破了满院的热闹。
李弃抬头,正撞见柳云舟倚在门框上,玄色锦袍绣着金线柳纹,手里转着个翡翠扳指:“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丧家犬。”他勾了勾手指,“进来吧,今日这宴席,少了你可没趣。”
李弃往前走。
他经过柳云舟时,闻到对方身上沉水香混着血腥气——是密库里那摊血没擦干净。
柳云舟的手指在他肩头一按:“别急着吃菜,等会有你爱看的戏。”
正厅里坐满了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弃扫了眼,王婶缩在角落剥花生,李老七挤在酒坛堆后摸酒葫芦,陈镇守坐在主位右侧,腰间虎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诸位!”柳云舟拍了拍手,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李弃时顿了顿,“今日请大家来,是要宣布柳家与北戎商队达成百年之好——”
“好个百年之好!”
陈镇守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油锅里。
他“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蓝布包“啪”地拍在桌上,账册翻到有狼头令的那页:“柳云舟,这是你柳家密库里的账本,玄铁三百车换西境布防图,北戎狼头令按得明明白白!”
满厅死寂。
柳云舟的酒盏“当啷”掉在地上,琥珀色酒液在青砖上蜿蜒成蛇。
他猛地抬头,脸上的笑还挂着,却比哭还难看:“陈大人这是何意?
莫不是被奸人蛊惑了?“
“蛊惑?”陈镇守扯着嗓子冷笑,“你密库里的烛台有李弃的指印,暗格里的账本有北戎文书,连阿骨烈将军的金戒指都在上面按了印!”他指着阿骨烈,“北戎将领私入大楚,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