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上的裂纹慢悠悠地爬到了瓶肩,一道像头发丝那么细的黑线从砖缝里钻出来,悄咪咪地缠上了沈清棠的指尖。她跟个雕像似的没动,就把银针横在了瓶口,那针尖还微微颤了颤,映出一缕歪歪扭扭的蛊影。
地窖最里头,沈墨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脊背挺得跟弓似的。他左眼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灰扑扑的,右手死死地抠着桌沿,指节都裂开了,血滴到《刑狱图录》的残卷上,洇出一片暗红色,怪渗人的。
沈清棠急急忙忙地走过去,戴着鹿皮手套的手贴到他后颈。妈呀,那皮肤烫得跟火炭似的,皮下还有东西在动,三个鼓包正顺着脊椎往上爬呢。
“噬心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指尖一按,沈墨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嘶哑的呜咽声。
她抽出三根银针,用掌心里的血把针身浸湿。千机验骨针插到百会穴的时候,沈墨猛地抽搐起来,一口黑血喷到青砖上,溅出像蜘蛛网一样的纹路。第二针落到风府穴,第三针抵在哑门穴,三条黑影从他鼻子里窜出来,长得跟蜈蚣似的,全身黑不溜秋的,肚子下面还有好多脚。
银针轻轻一挑,蛊虫就断成两截,掉到地上马上就化成一滩黑水,那味儿,臭得能把人熏晕过去。
沈墨喉咙一松,咳出一个铜铃。这铜铃锈迹斑斑的,铃舌都缺了一块,内壁上刻着一个特别细的“棠”字。
沈清棠指尖抖了一下。
记忆就跟被撕开了口子似的——七岁那年晚上,她妈躺在床上起不来,床头的铜铃自己响了起来。她冲进屋里,就看见她妈口吐黑血,左手紧紧攥着铃铛,右手指着妆匣。她打开匣子,拿出半块玄铁虎符,藏到袖子里。第二天,她妈尸体被抬出去,铃铛也没了踪影。
现在,铃铛在这儿,人却没了。
她把铜铃攥在手里,冷冷地问:“谁下的蛊?”
沈墨喘气儿都费劲,就用那只独眼盯着她,嘴唇动了动说:“药圃……第三排……当归根下面……埋着乌兰的蛊引。”
话还没说完,他喉咙一哽,又吐出一口黑血。
沈清棠猛地抬起头。药圃是她自己打理的,每天用的防腐药香都是沈墨配的。要是蛊引埋在当归下面,那就说明下蛊的人早知道她验尸肯定会找药引,还知道沈墨会跑到地窖来查血契。
这妥妥的是个圈套啊。
她袖子里染血的令牌沉了一下,虎符断口那儿有一道特别细的刻痕,突然有点发烫。她假装啥事儿没有,把铜铃收到袖袋里,弯下腰扶起沈墨说:“撑住,我送你回房。”
沈墨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她手腕说:“血契……不能落到他手里……沈氏血脉……是钥匙……不是祭品……”
话没说完,喉咙里又涌出黑血。
她咬着牙,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出地窖。刚迈出最后一级台阶,后面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楚昭珩站在廊下,玄色的箭袖耷拉着,腰间玉带里悄咪咪滑出一根银针,针尖是蓝色的,抵在她后颈。
“血契在你身上?”他声音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沈清棠没回头,把沈墨轻轻放在长椅上,慢慢转过身。银针离她皮肤就那么一点点距离,针尖映出她耳后珍珠一样的胎记,还有点发烫。
她抬手,把银针慢慢按进自己耳后风池穴。疼得她脑袋“嗡”的一下,一下子清醒了。
“你跟踪我?”她问。
“王恪的信笺上有龙须金线。”楚昭珩手腕动了动,针尖没动,“我截下来,用药水一显影——‘三日后子时,鬼市见’。你师父中毒,正好赶在这个时候。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清棠冷笑一声说:“你闯进地窖,用毒针指着我,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抢血契?”
楚昭珩眼睛一沉,突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西域商路通行令,盖着刑部的火漆印,背面用药水显出一张蛛网毒图,旁边写着八个字:“三尸脑神丹,唯鬼市可解。”
“你父亲死前十天,曾密会西域商首。”楚昭珩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中的是三尸脑神丹,这毒能腐蚀心脏、骨头,还能让人神志不清,发作的时候七窍流黑血,临死前会亲手写下通敌的罪状——全是血写的,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沈清棠眼睛一下子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