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铁门轴转得吱呀响,混着墙根青苔的潮气,扑了沈清棠满脸。她刚把楚昭珩交托给牢外候着的玄甲卫,指尖还沾着他后颈未褪的烫意——从妙音坊出来时,他指尖攥着她的袖口颤了颤,却没醒透,唇色白得像宣纸,倒是那枚兵符被他攥得紧,最后是她半硬着心才从他指缝里抽出来的。
“沈姑娘留步。”
王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笃笃响,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官腔。沈清棠回身时,正撞见他抬手拦路,补子上的獬豸纹在廊下灯笼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乌兰乃圣上亲点的钦犯,按律需候三司会审,姑娘未持圣谕便要提审,下官实在……”
“王大人。”沈清棠打断他时,指尖已搭上腰间的革囊,“妙音坊密室搜出的毒针,针尾刻‘戌’字,与北疆玄甲卫所中剧毒同源——您可知‘戌字营’?”
王恪的脸色僵了僵。沈清棠没等他接话,已摸出那枚兵符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拍。玉质兵符撞在木案上,发出声清越的响,背面北斗纹在灯笼光里明明灭灭:“此符可调北疆三营,乌兰曾为戌字营巫医,如今毒染玄甲卫,我以军令暂代查案。”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淬了冰的冷:“您拦我,是觉得北疆将士的命,不如您头上的乌纱?还是……您想替‘守口者死’的规矩,再添条新命?”
“守口者死”四个字出口时,王恪喉结滚了滚。他瞥了眼案上的兵符——那玉色通透,边角带着经年摩挲的温润,绝非伪造。半晌才摆了摆手,声音沉了半截:“开地牢。”
地牢比外头冷得多,石壁上渗着水珠,滴在铁镣上嗒嗒响。乌兰被铁链锁在最里间的石壁上,头发乱糟糟粘在颊边,看着竟比那日在玄甲卫营中瘦了半截,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垂着眼皮,像是昏昏沉沉的。
沈清棠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地牢里只点了盏油灯,光落在乌兰手背上——那双手瘦得见了骨,指甲缝里却隐隐泛着点暗绿,不像是寻常牢狱里该有的颜色。她慢慢摘下鹿皮手套,指尖捏出枚银针:“戌字营的毒针,是你制的?”
乌兰没应声。
“妙音坊西墙刻着‘守口者死’,”沈清棠又道,指尖的银针轻轻转了转,“你当年在戌字营当巫医时,该见过这规矩。”
油灯的火苗忽明了明。乌兰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白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绿,嘴角竟还勾起点笑:“沈姑娘查得这样细,倒是让老婆子想起个人。”
沈清棠捏着银针的指尖紧了紧。
“棠梨院的花,”乌兰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根浸了水的棉线,慢悠悠往人耳里钻,“今年开得可好?”
“嗡”的一声,沈清棠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棠梨院是她母亲生前住的院子,母亲走的那年春天,院角的棠梨开得正盛,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就是这句“棠梨开得真好”——这事除了沈家旧人,绝无外人知晓。
心神晃神的刹那,乌兰忽然动了。她手腕一抖,三枚蓝汪汪的毒针“咻”地射出来,带着股甜腻的腥气,直奔沈清棠面门。
沈清棠几乎是凭着本能后仰,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肩胛骨撞得生疼,可手里的柳叶刀已应声出鞘。刀光掠过时带起阵风,精准挑中最前头那枚毒针的针尾——“叮”的一声脆响,毒针被反震回去,擦着乌兰的鬓角钉进石壁,针尾还在嗡嗡颤。
另外两枚毒针擦着她的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木栏,针尖没入寸许。沈清棠借着撞墙的力道翻身落地,屈膝前冲时才闻到那毒针上的气味——是南疆的“青鳞蛇涎”,沾着点就会让人四肢发麻。
“你倒是比你娘机灵些。”乌兰笑得更欢了,手腕一翻,竟从袖中摸出把骨刃,刃口泛着白森森的光,“可惜啊……当年你娘躲得再快,不还是死在我这蛇涎粉下?”
沈清棠的眼神骤然冷了。她原还想留着乌兰问话,此刻却只觉得心口烧着团火。柳叶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光如织,瞬间封住乌兰所有能出手的角度:“你说我娘?”
她欺身而上,刀尖抵在乌兰咽喉处时,看见对方眼里闪过丝错愕。
“那你该记得,”沈清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碴子似的冷,“她死前给我喂的最后一口药——南疆巫医的毒,我从小就练着解。”
血珠顺着刃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乌兰颈间的皮肤。地牢里静了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晃,映着沈清棠眼底未褪的厉色——她没问出线索,却先撞破了这老婆子藏在温顺皮囊下的狰狞。
而这狰狞背后,藏着的何止是戌字营的旧事,怕是还有她母亲当年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