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纯黑色的电梯门彻底合上的瞬间,翡丝珀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都被隔绝了。
不是物理上的隔绝,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上的剥离。
电梯内部的空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压抑。四壁并非她想象中的冰冷金属,而是某种温润如玉、却又坚硬无比的黑色木材,上面有着流水般的、深邃的天然纹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皮革的冷冽香气,高级,且充满了侵略性。
这里没有镜子,没有扶手,甚至没有一个实体按键。
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脚下的地板和头顶的天花板,同时亮起了柔和而均匀的、仿佛来自天外的光芒,将这个密闭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也让她那身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裙,和裙摆上一点不易察C察的、来时路上溅到的泥点,显得愈发刺眼。
她像一个被放进精致标本盒里的、格格不入的昆虫。
电梯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便以一种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的姿-态,开始极速上升。
没有传统电梯那种轻微的失重感,也没有缆绳运行的噪音。一切都安静得可怕。这种极致的、违反物理常识的静谧,比任何轰鸣都更让人心生恐惧。
她唯一能感知到高度变化的,是面前那面看起来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木板上,缓缓浮现出的一串流光溢彩的数字。
那不是楼层数,而是海拔高度。
150m……280m……450m……
数字飞速地攀升着,像她正在飞速贬值的人生。
她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口袋里那张对折的照片,成了她此刻唯一的、能够抓住的实体。她能感觉到照片的边角,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硌得她的大腿微微生疼。
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下意识地靠向墙壁,想寻求一丝支撑。然而,那光滑冰冷的木质墙面,却拒绝给予任何安慰,只是将寒意,毫不留情地透过她单薄的裙衫,传递到她的肌肤上。
在这绝对寂静和幽闭的空间里,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慌乱。
她能听到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雪松的冷香,像是要把她的肺都冻住。
她的脑海,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
闪过清晨,她用带着河南腔的软语,唤伊森起床的画面。
闪过他们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的画面。
闪过伊森在她生日那天,为她弹奏吉他,眼神里盛满了星光的画面。
那些幸福的、温暖的、属于“翡丝珀”的记忆,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地、凌迟着她此刻的灵魂。
“伊森……”她无声地、用口型默念着这个名字,“恁等着俺,恁可得等着俺……”
这带着乡音的、卑微的祈求,是她在这座冰冷的天梯里,唯一能汲取到的力量。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当墙壁上那串代表海拔的数字,最终停留在一个让她感到头晕目眩的高度——632m——时,电梯终于以一种同样难以察觉的平稳,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提示音,没有“叮”的一声。
只有死寂。
片刻之后,面前的电梯门,如同一道舞台的幕布,无声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光线,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高高在上的清冷。
一股比电梯里更加凛冽的寒意,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顶端的稀薄空气,涌了进来。
翡丝珀站在电梯里,一时间竟有些迈不开脚步。
她像是站在地狱的入口,门已经为她打开,而她,只需要向前一步,就将踏入那个万劫不复的、属于魔鬼的领域。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咸腥味。
剧痛,让她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抬起头,挺直了背,像一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王后,迈着僵硬却决绝的步伐,走了出去。
在她走出电梯的瞬间,身后的电梯门,再次无声地合上,断绝了她最后的回头路。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让她呼吸都为之停滞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