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府赶回阳间,天已擦黑,暮色像块大黑布,把整个城都罩了起来。城西的街巷弥漫着股潮湿味,墙角的青苔在微光下泛着幽绿,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野猫的叫声,透着股凄凉。
路过城隍庙时,里面黑漆漆的,供桌上的烛火灭了,香炉里的香也断了,只剩几缕残烟在墙角打转。门口的石狮子不知何时被人泼了黑狗血,狗毛还沾在狮嘴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红嫁衣的魂怨念太重,怕是惊动了这附近的阴灵。”老刘头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扇面上画着的八卦图已经褪色,“你今晚去绣楼,可得小心点,别被她的怨念缠上。”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我:“这是我家传的辟邪香,点上能挡挡阴气。记住,子时一到,不管成没成,都赶紧出来,绣楼的时辰一乱,就会变成鬼打墙,困在里面可就出不来了。”
布包入手,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只是里面似乎还混着些别的味道,有点腥,又有点甜。我刚想问,老刘头已转身进了城隍庙,“吱呀”一声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瞬间消失,像被黑暗一口吞了。
城西绣楼在巷子尽头,楼体是木质结构,外墙的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木头,像具具枯骨。楼前的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尖上挂着些蜘蛛网,网上缠着些碎布条,在风里晃悠,像一只只苍白的手。
绣楼的大门半掩着,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锁眼里塞着团红布,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奠”字。我深吸口气,推开了门,一股浓烈的绣线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血腥味,呛得我直咳嗽。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摆着个巨大的绣架,绣架上的布已经泛黄,上面绣着的图案只完成了一半——是件红嫁衣,只是嫁衣上的花纹看着很奇怪,不像常见的龙凤呈祥,倒像是些扭曲的人脸,眼睛的地方还空着,像是在盯着我看。
“你来了……”个幽幽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像根细线,缠在我耳朵上。我握紧黑牌,牌面的红嫁衣姑娘影子更清晰了,甚至能看见她眼角的泪,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嫁衣上,洇出一朵朵血花。
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下面磨牙。楼梯扶手上刻着些字,凑近一看,都是人名,名字后面跟着生辰和忌日,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二楼的房间门都开着,里面摆满了绣品,有手帕、香囊、还有些衣裳,只是这些绣品上都沾着血,有的地方血已经干了,结成块,像一块块黑色的痂。
正中间的房间里,摆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的红被子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上也浸满了血。床头的梳妆台上,放着面铜镜,镜面蒙着层灰,我伸手擦了擦,镜中突然映出个穿红嫁衣的姑娘,正对着我笑,只是她的脸没有皮,红肉上的血管和肌肉清晰可见。
“喜欢我的嫁衣吗?”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这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用的是我的血,还有我的命……”
她慢慢转过身,露出背后的嫁衣,嫁衣的后摆拖在地上,上面绣着的人脸更多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痛苦的神情。
“我叫阿绣,是这绣楼的绣女。”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我从小就被卖到这里,跟着师傅学刺绣。师傅说,只要我绣出最好的嫁衣,就能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
她走到绣架前,拿起上面的针,开始绣嫁衣上的眼睛:“我绣了十年,终于绣出了这件嫁衣。嫁衣完成的那天,楼里来了个男人,他说他是个富商,要娶我做妾,还说会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手突然停住,针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我信了他的话,穿着这件嫁衣上了花轿。可我没想到,花轿没有把我带到新家,而是带到了乱葬岗。他说我只是个低贱的绣女,根本不配做他的妾,他只是想拿我的嫁衣去讨好他的正妻。”
她猛地转过头,没有皮的脸上突然长出了眼睛,眼睛里流着血泪:“他把我扔在乱葬岗,让我自生自灭。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根针,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黑牌突然发烫,牌面上的红嫁衣姑娘影子和眼前的阿绣重合在一起,她的身上突然燃起了黑火,火里裹着无数条红绳,红绳的一端都系在她的嫁衣上,另一端则伸向四面八方,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已经死了,你该放下了。”我掏出瞎眼鬼给的黄纸符,符上的红线在黑火中微微颤动,“这符能解你的执念,只要你放下怨恨,就能去轮回了。”
阿绣看着我手里的符,突然笑了:“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解我的执念?我的血都绣进了这嫁衣里,我的魂也被锁在了这里。除非这嫁衣毁了,否则我永远都不会解脱!”
她双手一挥,绣架上的嫁衣突然飞起来,裹住了我,嫁衣上的人脸开始啃咬我的皮肤,钻心的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被嫁衣吸干,黑牌也在嫁衣的包裹下渐渐失去了温度。
“没用的,谁也救不了你!”阿绣的声音在嫁衣里回荡,“你也会和我一样,变成嫁衣上的一张脸,永远被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