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鬼门关的石阶,差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暗金纹路里浮出团模糊的黑影,像团烧不尽的烟。我按住牌面,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人。
“这是……”守关的老鬼差凑过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丝惊异,“甲级差役的牌从没过这么大动静,怕是来了个棘手的主儿。”
黑影渐渐清晰,显出个披麻戴孝的魂影,跪在片血泊里,手里攥着把沾血的剪刀,剪刀尖还滴着红,在牌面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怨气不轻啊。”老鬼差咂了咂嘴,往刑罚司的方向瞥了眼,“要不要请判官看看?”
差牌的震动突然变缓,黑影里浮出半行字:“杏花村,苏氏,年二十四,嫁与村西王屠户三子为妻,嫁入王家半载,腹中怀有三月身孕,今晨被婆母与夫君以‘腹中为女,断王家香火’为由,用浸水手麻绳勒颈而亡,尸首弃于豆腐坊水缸,待洪水淹没痕迹,执念‘索命’。”后面的字迹被血糊住又慢慢清晰,“王家三子王二狗,曾因盗卖赈灾粮被杖责,婆母赵氏,年轻时溺死过亲生女儿。”
我收起差牌,往奈何桥走,孟婆的汤棚已经收拾妥当,她正往石桌上摆碗筷,见我来,往碗里盛了些糙米。
“阴司的糙米,填填肚子。”孟婆的筷子敲了敲碗沿,“看你脸色不对,差牌又闹腾了?”
我刚要说话,就见望乡台那边起了阵骚动。几个魂影围着石台争执,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穿红肚兜的小孩挤在最前面,手里的拨浪鼓被挤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怎么了?”我捡起拨浪鼓递给小孩,他的魂体在发抖,指着石台说:“他们……他们说阳间的家没了,被水淹了……”
望乡台的石面上,阳间的景象正被洪水吞噬,茅草屋在浊浪里摇摇晃晃,像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几个魂影扑在石台上哭喊,指节抠进石缝,带出些白色的石屑。
“天灾无情啊。”孟婆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的汤勺垂在身侧,“前几日阳间就报了汛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淹到了杏花村。”
杏花村?我心里一动,差牌里的苏氏,正是杏花村的人。
差牌突然又震了下,黑影彻底散去,露出完整的字:“杏花村苏氏,阳寿未尽,横死,执念‘冤’。”
“阳寿未尽?”老鬼差从关隘后探出头,“那就是枉死的,按规矩得先去枉死城登个记。”
我往枉死城的方向走,路上遇到刚从刑罚司出来的白袍老者,他手里的卷宗沾着些黑灰,像是从火里捞出来的。
“李差役这是要去哪?”老者停下脚步,卷宗的边角在风里卷了卷,“枉死城那边乱得很,刚收了批洪水里的魂,个个哭天抢地的。”
“去寻个叫苏氏的魂。”我摸出差牌,牌面上的血字还未褪去,“她阳寿未尽,带着冤屈。”
白袍老者翻开卷宗,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苏氏……哦,找到了,杏花村的,家里是做豆腐的,今早被婆家逼死的,据说肚子里还怀着娃。”
卷宗上的画像里,苏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脖颈上有圈青紫的勒痕,像条细细的蛇。
“婆家嫌她怀的是女儿,就用浸了水的麻绳勒了她的脖子。”老者合上卷宗,声音沉了沉,“洪水来的时候,一家人只顾着逃命,把她的尸首扔在了豆腐坊。”
差牌的血字突然亮了亮,映出豆腐坊的景象——苏氏躺在血泊里,肚子高高隆起,旁边的豆腐筐翻倒在地,白花花的豆腐滚得满地都是,沾着血,像块块破碎的骨头。
“这冤屈,得昭雪。”我攥紧差牌,往枉死城走,城门的铁锁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嘎吱”的哀鸣,像无数枉死魂在哭。
城里的魂影挤作一团,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是水,都在等着登记。穿粗布短打的鬼差拿着笔,在簿子上写写画画,笔尖划破纸页的声音,在嘈杂的哭喊声里格外清晰。
“找苏氏。”我拦住个鬼差,他抬头时,我看见他少了只眼睛,眼眶里塞着团棉花。
“苏氏?”独眼鬼差往角落里指了指,“在那边哭呢,从进来就没停过,肚子里的小魂也跟着闹,吵得人心烦。”
角落的草堆上,苏氏的魂影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护着肚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冒出些细小的白泡。
差牌在怀里轻轻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哭声。我走过去,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怨毒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