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苏氏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又冷又涩,指尖掐进自己的胳膊,留下几道青痕,“是他们派来的?想让我喝孟婆汤,忘了那些事?”
差牌在怀里嗡嗡作响,牌面映出她嫁入王家的景象——红盖头被王二狗粗暴地扯掉,婆母赵氏往她手里塞了碗黑乎乎的药汤:“喝了这个,保准生儿子,要是生不出,你就等着被休吧。”
我刚要开口,她突然抓起草堆里的块石头,狠狠往我身上砸。石头穿体而过,落在地上碎成两半,她看着自己的手,突然瘫坐在地,眼泪淌得更凶了:“连块石头都扔不动……我连报仇都做不到……”
“你的冤屈,阴司管。”我蹲下身,差牌的红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那里有团微弱的光晕,是未出世的孩子的魂,“但‘索命’的执念太重,会伤了你和孩子。”
苏氏的哭声顿了顿,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光晕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的动作。她抬起头,眼里的怨毒淡了些,多了丝哀求:“他们……他们会遭报应吗?王二狗盗卖赈灾粮,害死了村东头的张大爷;赵氏溺死自己的女儿,还说那是‘破财消灾’……”
差牌的红光突然大盛,映出王二狗和赵氏的身影。他们正坐在艘破船上,往高处划,赵氏怀里揣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露出些银锭子,是王家卖肉攒下的钱。王二狗划着桨,嘴里骂骂咧咧:“要不是那丧门星怀了个丫头,咱们也不用跑这么急,家产都来不及带……”
“你看。”我把差牌递到她面前,“他们跑不掉的。”
苏氏盯着牌面,嘴唇哆嗦着,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洪水淹了他们的船又怎样?他们死了也能轮回,我和我的孩子呢?就白死了?”
枉死城的登记台前,独眼鬼差在喊她的名字。苏氏慢慢站起身,手依旧护着肚子,往登记台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拖着沉重的锁链。
我跟在她身后,听着登记台的鬼差问话:“姓名?”
“苏氏。”
“死因?”
“被勒死的。”
“有无牵挂?”
苏氏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像耳语:“有……我的孩子,还有……我爹娘还在阳间,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差牌突然映出对老夫妻的身影,他们站在被淹的村口,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女儿苏氏,盼归”,浑浊的眼睛望着洪水,像是在等她回家。
“你的爹娘安好。”我轻声说,“他们在等你……等你放下执念,安心轮回。”
苏氏的肩膀抖了抖,没回头,径直走进了枉死城深处。她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时,差牌的红光渐渐褪去,只留下“杏花村苏氏”几个字,旁边多了行小字:“待阳间报应至,入轮回。”
独眼鬼差收拾着登记册,见我望着苏氏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这种案子见多了,阳间的恶有阳间的报,阴司的账有阴司的算,急不来。”
我走出枉死城,夕阳的余晖在地府的天空染出片淡淡的橘红。望乡台上,穿红肚兜的小孩还在看阳间的洪水,他指着处露出屋顶的地方说:“那里有人划着船救人呢,好多人……”
孟婆的汤棚又升起了炊烟,她正往锅里加忘忧草,见我来,往碗里盛了碗热汤:“喝了吧,暖暖身子。这世上的冤屈,总有昭雪的那天。”
汤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隐约看见差牌的暗金纹路里,王二狗和赵氏的名字正在慢慢显形,旁边标着“阳寿尽于三日后,魂入拔舌狱”。
我喝了口汤,淡淡的苦涩里带着丝回甘。地府的风穿过城门,带着些洪水的湿气,也带着些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