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牌上的日期一天天减少,王二狗和赵氏的阳寿只剩最后一日时,我踏着望乡台的晨光,看见阳间的洪水退了大半,露出片狼藉的河滩。
王二狗的破船卡在两截断树中间,船底裂了道缝,浑浊的河水正往船里灌。赵氏怀里的布包滚在船板上,银锭子撒了一地,有几枚掉进水里,沉在河底的淤泥里,被上游冲来的碎玻璃划出几道划痕。
“都怪你!”赵氏揪着王二狗的耳朵,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要不是你非带这些银子,咱们早就上岸了!现在好了,船要沉了,你我都得喂鱼!”
王二狗甩开她的手,往船外舀水的瓢“啪”地掉在地上:“还不是你!非要勒死苏氏那个丧门星,要是她还在,还能帮着划桨!”
两人正吵着,河滩上突然传来些响动。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走了过来,为首的是村东头张大爷的儿子,他手里攥着根扁担,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王二狗!我爹就是因为吃了你卖的发霉粮才病死的!你还我爹的命来!”
村民们围了上来,有的举着镰刀,有的拿着木棍,把破船团团围住。有人认出了赵氏,往船板上吐了口唾沫:“这不是溺死自己闺女的毒妇吗?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洪水把你们冲到这儿来!”
王二狗慌了神,抓起船板上的银锭子往村民们扔:“银子!这些银子都给你们!放我们走!”
没人理会那些银锭子。张大爷的儿子一扁担砸在船舷上,船身剧烈摇晃,赵氏尖叫着抱住船帮,却没抓住怀里的布包,剩下的银锭子全掉进了水里,被湍急的水流冲得不见踪影。
“苏氏那么好的姑娘,你们也下得去手!”个老妇人抹着眼泪,“她还怀着孕啊……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船底的裂缝越来越大,河水漫过了脚踝。王二狗突然扑通跪在船上,往村民们磕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这一次吧!”
赵氏却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王二狗,撕打着他的脸:“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我就不该听你的,勒死那个丫头……”
她的话还没说完,船身猛地一沉,整艘船翻了过去,把两人都扣在了水里。村民们往水里扔着石头和断木,溅起的水花混着两人的惨叫,渐渐没了声息。
望乡台上,穿红肚兜的小孩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河底说:“他们……他们被水草缠住了,动不了了。”
我低头看差牌,王二狗和赵氏的名字旁,“阳寿尽于三日后”的字样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即时魂归”。牌面的红光裹着两道黑影,正往枉死城的方向飘来,黑影上沾着些水草,脖子上缠着圈透明的水痕,像苏氏脖颈上的勒痕。
“报应来了。”孟婆不知何时走上望乡台,手里的汤勺轻轻敲着碗沿,“苏氏在枉死城该等急了。”
我转身往枉死城走,刚到城门,就见苏氏的魂影站在登记台旁。她的肚子依旧隆起,但光晕比之前亮了些,看见王二狗和赵氏的魂影被鬼差押着进来,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往深处退了退,给他们让出条路。
王二狗的魂影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被独眼鬼差一鞭子抽在身上,顿时老实了。赵氏则瘫在地上,魂体抖得像筛糠,看见苏氏的身影,突然尖叫起来:“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到了阴司,就老实点。”独眼鬼差踹了她一脚,往登记册上写着什么,“姓名?”
“赵氏……”
“死因?”
“淹死的……”
“有无牵挂?”
赵氏的目光落在苏氏的肚子上,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牵挂了……”
登记完毕,鬼差押着他们往刑罚司走。经过苏氏身边时,王二狗的魂影突然啐了口唾沫,却被旁边的鬼差一锁链抽在脸上,抽得魂体都淡了些。
苏氏看着他们消失在阴影里,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光晕颤了颤,像是松了口气。她往我这边看了看,眼里的怨毒彻底散去,只剩下些淡淡的哀伤。
差牌上的“待阳间报应至,入轮回”字样渐渐隐去,苏氏的名字旁多了行新的批注:“冤屈已雪,携子入人道。”
我走出枉死城时,夕阳正落在奈何桥的栏杆上,给冰冷的石桥镀上了层暖意。孟婆的汤棚里,新熬的汤正冒着热气,她往碗里盛了两勺,放在石桌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穿红肚兜的小孩跑过来说:“孟婆婆婆说,要给苏氏和她的宝宝留两碗汤呢,少放些忘忧草,让他们记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