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的魂影慢慢走向奈何桥,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肚子里的孩子。夕阳的金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孟婆的汤棚前。
“来了。”孟婆拿起石桌上的两碗汤,往苏氏面前推了推,“这碗是你的,那碗……”她往苏氏的肚子看了看,“是给孩子的,都少放了忘忧草。”
苏氏的手在碗沿犹豫了片刻,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突然抬头问:“喝了汤,还能记得彼此吗?”
孟婆的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汤面上的油花聚成个小小的“母”字:“记不住全部,总能留些念想。比如你摸着肚子时,会突然觉得安心;孩子长大了,看见豆腐坊,会莫名觉得亲切。”
穿红肚兜的小孩蹲在旁边,手里的拨浪鼓转得飞快,鼓面映出苏氏的影子。他突然说:“我娘说,心里的念想,比记性更牢靠。”
苏氏笑了,这是她到阴司后第一次笑,嘴角的梨涡里盛着些金光,像阳间的阳光落在水面上。她端起其中一碗汤,先往嘴边送了送,又停住,往肚子上的光晕凑了凑,像是在喂孩子。
光晕轻轻晃了晃,像是喝了汤。苏氏这才把汤喝下去,碗底最后剩了些残渣,是几粒没煮烂的忘忧草籽,她用指尖捏起一粒,放在手心,看着它慢慢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魂体里。
“该走了。”孟婆往轮回司的方向指了指,人道门的暖光正从那边透过来,像块融化的金子,“晚了,怕赶不上投胎的时辰。”
苏氏点点头,往人道门走。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我,往我手里塞了样东西——是块小小的豆腐,用魂气凝成的,还带着些豆香,是她生前最擅长做的卤水豆腐。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豆花,“托你的福,我和孩子能安心走了。”
豆腐在我手心慢慢化开,化作道暖流,涌进差牌里。牌面的暗金纹路闪了闪,苏氏的名字旁多了行朱批:“母子平安,投江南豆腐世家。”字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豆腐筐,筐里躺着个熟睡的婴儿。
我站在汤棚前,看着苏氏的魂影走进人道门。门里的暖光突然亮了亮,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哭声清亮,像浸了蜜的银铃。
穿红肚兜的小孩拽了拽我的衣角,指着人道门说:“你看,她的影子上,还带着豆腐香呢。”
孟婆收拾着空碗,汤勺碰撞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她往锅里添了些新的忘忧草,草叶在水里打了个转,化作个小小的“缘”字:“这世间的债,有借有还;这世间的缘,有断有连。”
差牌在怀里轻轻震动,新的名字开始浮现,但我没有立刻去看。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忘川河,把河水染成片橘红,像谁泼了碗胭脂水。
远处的枉死城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是独眼鬼差押着新的魂影往刑罚司走。赵氏的尖叫和王二狗的咒骂隐约传来,很快又被风吹散,像从未有过一样。
穿红肚兜的小孩突然蹦起来,指着望乡台说:“阳间的杏花村,有人在盖新的豆腐坊呢!”
我往望乡台望去,石面上的阳间景象里,几个村民正往地基里埋块石碑,碑上写着“苏氏豆腐坊”,旁边堆着些新砍的木料,木料上还沾着些新鲜的木屑。
孟婆的汤棚升起了新的炊烟,和夕阳的金光缠在一起,像条柔软的丝带,轻轻拂过奈何桥的栏杆,拂过望乡台的青石,也拂过我怀里的差牌。
牌面的新名字渐渐清晰了些,但我知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