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装有槐花瓣的锦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面，看孟婆的身影消失在忘川河的雾气里。晚风带着彼岸花香掠过，老槐树的白花簌簌落下，在小孩的发间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碎雪。
兵符印记在他眉心轻轻闪烁，映得周围的魂萤愈发明亮。我伸手拂去他发上的花瓣，指尖刚触到他的头发，就听见声极轻的呓语：“娘……风筝……”
通感之力顺着这声呓语飘去，落在阳间一处废弃的院落里。墙角的杂草中，埋着个断了线的风筝，竹骨早已朽烂，绢面上的孙悟空图案被雨水泡得发涨，却还能看出当年的鲜艳。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妇人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半卷风筝线，眼泪落在绢面上，晕开片深色的水渍——是小孩的母亲，在他夭折后，每天都来这里等风筝飞回来。
“会再见到的。”我对着沉睡的小孩轻声说，兵符印记突然射出道微光，像根银线，一头拴着他的魂影，一头往阳间的院落飘去。微光穿过阴阳界限时，妇人正起身拍掉裙摆的草屑，突然抬头望向天空，嘴角露出抹恍惚的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阴司的星星比阳间更密，像被人撒了把碎钻在黑丝绒上。忘川河的水面映着星光，与魂萤的绿光交织，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里的萤。
我靠在老槐树上，把外袍往小孩身上拉了拉。他怀里的布偶被抱得很紧，彼岸花瓣缝的小衣裳蹭着他的脸颊，染上些淡淡的红晕，像阳间孩子熟睡时的模样。
远处传来巡夜鬼差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是阴司的三更天。梆子声里混着些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刚入阴司的新魂正顺着忘川河往轮回司走，都带着怯生生的模样，看见我们这边的光亮，脚步顿了顿，又匆匆往前挪。
“别怕。”我扬声道，兵符印记射出道金光，在他们脚下织成条亮闪闪的路，“顺着光走，能避开恶鬼。”
新魂们纷纷作揖道谢，其中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回头望了望，眼里的泪在金光里化作颗颗珍珠，掉进忘川河，引得群银鱼游过来，用嘴衔着珍珠往远处送——是要把这份感激带给河底的冤魂。
小孩突然翻了个身，布偶从怀里滚出来，落在地上。一只魂萤立刻飞过去，用翅膀托着布偶，轻轻放回他怀里。更多的魂萤围过来，在他周身织成个圆罩，把巡夜的冷风都挡在外面。
我掏出孟婆给的锦囊，倒出些槐花瓣，碾碎了撒在小孩周围。花瓣落地的瞬间，竟开出些小小的白花，像缩小版的槐花，散发着安神的清香。
“大人不睡吗？”小孩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怀里的布偶歪在肩头，“星星在眨眼睛呢。”
我指着最亮的那颗星给他看：“那是文曲星，管读书的。你生前不是总吵着要认字吗？”
兵符印记突然亮了亮，那颗星的光芒顺着印记钻进他眉心。他顿时瞪大眼睛，伸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写刚学会的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他在我手心上划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带着魂萤的绿光，“娘教过的……”
话音未落，那颗文曲星突然闪了闪，往我们这边飘来些金色的光点，落在他的手心上，把那三个字描得更清晰了些。
忘川河的水面突然泛起圈涟漪，是之前那个溺亡的书生，正坐在礁石上往这边看，手里举着块鹅卵石，上面的平安符纹路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小孩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挥手喊道：“书生哥哥！要不要过来坐？”
书生笑着摇了摇头，把鹅卵石往我们这边一抛。兵符的金光立刻托住石子，送到小孩手里。石子上的平安符还带着些水汽，摸起来凉凉的，却让人心里踏实。
星夜正长，忘川河的水流声伴着槐树叶的沙沙声，像首没唱完的歌谣，在这片刻的安宁里，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