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颜丹的进展?”
“好端端的说着小院,继续说着不好吗?”
“还安稳,安稳个毛线,小院门朝哪开?这都几天了,你浪兄我被阿野吵得很烦你知道不?”
“看来你不知道,可为啥要问我,你浪兄我现在也疑惑着呢!”任浪刚刚死里逃生、跌落谷底的情绪瞬间就被“小院”二字提溜了上来,一边腹诽,一边琢磨如何回应。
青葙峰主素净的道袍纹丝不动,袖口那点新鲜的泥痕格外显眼。她眼睑微垂,目光落在自己道袍下摆沾着的一小片草叶上,指尖随意地将其拂去。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脚下灵田里一株寻常药草并无区别。
田七喉结滚动半圈,往前踏出小半步,腰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回长老,回诸位峰主。”他声音不高,带着执事特有的平稳腔调,语速不急不缓,“弟子不敢怠慢。长老吩咐当日,小院便已洒扫齐整,一应器物俱全。识字师傅的人选也早早备下,只等任浪前来报到。”
他微微侧身,视线转向任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只是……弟子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任浪前来。也曾遣杂役去外门弟子房询问,回话都说不知其去向。”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任浪的脸,又飞快垂下,“弟子思忖,或是任浪初入宗门,对诸峰路径不熟,一时寻不到地方,也是有的。又或是……另有他事牵绊?”最后一句,语调微微上扬,留下一点模糊的余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丹鼎峰方向。
任浪眉毛动了动。这老田,甩锅甩得圆滑!
可是——就这?要说起甩锅,那浪兄我可就来神了啊!
他立刻挺直了背,声音清亮,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田执事,您这话小子可有点听糊涂了。”他挠挠后脑勺,一脸诚恳,“小子确实人生地不熟。可您说遣杂役去弟子房找过我?敢问是哪位师兄?何时去的?弟子房管事的赵师兄整日都在,小子回去就没听他提过有人找啊?”
田七眼皮跳了一下,面皮纹丝不动:“许是杂役去时,你恰好不在。或是赵执事事忙,一时忘了转告。”他四两拨千斤,将可能的漏洞轻轻带过。
任浪立刻接上,语速平稳:“那小子就更不明白了。小子前日从戒律峰下来,仅第二日早间去了“千金散”。赢了点灵石,心里发虚,压根不敢在坊市多待,买了吃食,就直接回杂役谷弟子的居所了,哪都没去。再就今日,带小妹去青溪坊市买衣裳,路上还遇见了去思过崖的张谦,还有几名女弟子。再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田执事您说寻不到小子踪迹……”他摊开手,表情无辜又带着点委屈,“弟子昨日真的就在房里猫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着灵植峰派人来接引呢。您说路径不熟,小子认。可没人引路,小子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九峰乱撞吧?万一冲撞了哪位长老的清修,或是误入了禁地……”他话没说完,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灵钧峰主,又迅速垂下。
田七嘴角抿紧一线,沉默了小半息。他不能承认根本没用心找,更不能说故意拖延。他调整呼吸,声音依旧平稳,却把矛头推得更远:“是弟子疏忽。只想着任浪得了长老看重,又有丹方在身,必是玲珑剔透之人,定能自行寻到灵植峰门径。不曾想……”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叹息年轻人的不通世务,将“疏忽”的缘由巧妙地归结于对任浪“过高”的期待。
任浪立刻接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田执事抬举小子了。小子就是个粗人,只会点野路子。长老看重,小子惶恐。丹方是交出去了,可炼丹那是丹鼎峰仙师们的高深本事,小子哪敢指手画脚?就想着先老老实实认几个字,识几味草,别在灵植峰闹出笑话,丢了青葙峰主和田执事的脸面。谁知道……”他恰到好处地停住,肩膀微垮,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好了。”百草长老平淡的声音切断了这无声的交锋。他没看田七,目光转向静立如青竹的灵钧峰主。“灵钧师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丹方既已交付丹鼎峰多日,那养颜丹……炼得如何了?”
断云台上,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灵钧峰主眼睫微抬,目光平静地迎上百草长老的视线。她红唇轻启,声音清泠泠,不带一丝烟火气:“回长老,丹方确已在我峰。”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温润的玉简,动作细微,“峰内弟子依方试炼数次,火候、药性、分量,皆依方而行。”
她略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任浪,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深潭,让人探不到底:“所成之物,形散而神溃,药力微乎其微。与任浪当日所呈丹药,判若云泥。”她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结果。但“依方而行”与“判若云泥”之间的巨大落差,已将所有未竟之意,无声地压在了任浪身上。她甚至没有提丹师品阶,那份属于丹鼎峰峰主的矜持与笃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灵钧的目光最终落在任浪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丹道玄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方看似粗简,内里或有乾坤,非亲历者,恐难尽得其神。”她没提“藏私”,只说“或有乾坤”、“难尽得其神”,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具分量。那潜台词呼之欲出——要么你丹方有问题,要么你炼法有鬼。
任浪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这么些个仙师居然没能炼出丹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没藏私”,可看着灵钧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下意识地把任野往身后藏了藏。
?青葙峰主依旧垂眸,仿佛在研究脚下石坪的纹路。田七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百草长老的目光在灵钧清冷的面容和任浪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断云台上,只有罡风呜咽。
“既如此,”百草长老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灵钧师侄,青葙师侄,田七,任浪。”他目光扫过被点名的几人,“随老夫移步丹鼎峰。”
他袍袖一拂,当先化作一道淡青流光,射向丹鼎峰方向。
“现在。”那平淡的声音顺着风传来,落在每个人耳中,清晰无比,“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