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林清窈心中记挂着戚夫人传递的消息,她离开值房,径直往椒房殿偏阁走去。
林清窈立于西廊转角,腰间玉坠冷而坚硬,昨夜掌心划痕已结薄痂。阿沅遣人传话,吕雉今日要赐酒戚夫人。
消息来得突然,却不出意料。
她记着昨夜素笺上的劫狱计划,三日后五更,破军门入。若戚夫人今日饮下毒酒,劫狱便成空谈。可若她不死,吕雉必亲验其尸,酒液入喉,三刻之内七窍流血,绝无幸理。鹤顶红之毒,她曾在永巷旧档《毒物录》中见过记载:酒色微赤,近光则泛青紫晕,饮后唇舌先麻,继而心脉骤停。
她行至偏阁外,见数名宫婢已列于廊下,捧着漆盘,盘中置白玉酒壶一对,一盛酒,一为空。守卫环立,目光如钉。她垂首敛袖,缓步上前,以奉药宫人身份立于侧后。
吕雉尚未至,殿内寂然。
林清窈目光微移,落在那盛酒的玉壶上。壶身剔透,酒液澄澈,然近看之下,底色隐泛铁锈之红,倾壶时,一道极淡的紫光自液面掠过——正是鹤顶红的征兆。她神情一凛,手指不自觉蜷入掌心。
她袖中藏有一壶清水,以蜜蜡封口,形制与御酒壶一致。此水乃前日从老宦官处所得,取自甘泉井,无色无味,可暂代酒液。另有一小瓷瓶,内盛解药,乃她以蒙顶石花茶混入数味草药熬制而成,仅能护心脉一时,须得戚夫人浅啜即止,不可尽饮。
机会只在赐酒前后。
她不动声色,将药匣置于膝前,佯作整理。袖口微动,瓷瓶滑入指间。她低首,以袖掩面,将解药抹于一只酒杯边缘,动作轻缓却坚定。
忽闻铜杖轻叩三下,老宦官自内殿踱出,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于她。他未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退入侧室。
这是信号——吕雉将至。
片刻后,环佩轻响,绛紫深衣曳地而来。吕雉步入偏阁,十二旒冕旒垂于额前,遮去半面神情。她未坐主位,只立于阶上,目光直投门外——戚夫人正由两名宦官押至。
囚衣粗麻,木枷压颈,戚夫人步履蹒跚,却仍抬着头。她发间无簪,指甲却仍染着凤仙花汁,暗红如血。她目光扫过酒壶,又缓缓移向吕雉,嘴角竟牵起一丝笑。
“臣妾谢陛下赐酒。”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吕雉未应,只抬手,示意斟酒。
一名宫婢上前,双手捧壶,倾酒入杯。酒液入盏,无声无息,却泛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林清窈屏息。
就在此刻,她忽上前半步,低声道:“皇后,此酒需验温,恐伤脾胃。”语毕,不待回应,已伸手轻扶酒壶——动作恭敬,却借力一旋,将毒酒壶悄然转至内侧,取外侧空壶斟酒入杯。
守卫未觉,宫婢亦未察。酒液入杯,色泽如常。
她退后一步,垂首侍立。
吕雉目光微闪,却未言语。她只盯着戚夫人,缓缓道:“此酒乃陛下亲赐,你当饮之,以谢君恩。”
戚夫人盯着酒杯,指尖微颤。她知是毒酒。她抬眼,目光掠过林清窈——那一瞬,两人视线相撞。林清窈极轻地点了下头,几不可察。
戚夫人端起酒杯,凑近唇边。她停顿一瞬,似在嗅味。随即,她仰头,浅啜一口,喉间微动,旋即放下酒杯,低声道:“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