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风起叶落的瞬间,林清窈从回忆与现实的交织中回过神来,抬眼便见阿沅依旧站在廊下,神色略显紧张,手中账册被她紧紧抱在胸前。
朱砂笔悬于纸面,未落。
林清窈缓缓起身,整了整曲裾袖口,步履平稳地朝阿沅走去。她并未直视账册,只在距阿沅三步处停下,低声道:“方才赐酒,皇后未疑你我?”
阿沅垂眼,笔尖轻收,朱砂未点。“皇后未言,便是已言。”她声音如常,却比往日低了半分。
林清窈点头,目光扫过账册边缘——朱砂圈出的数字,三处相连,皆在“布匹”一栏。数目不大,却标注于“椒房殿支用”之外,归入“掖庭旧账补录”。她心头微动。掖庭旧账,向由老宦官掌管,何须椒房殿过问?更不必由阿沅亲录。
她不动声色,只道:“这几日宫中布频,你可留意?”
阿沅抬眼,目光微闪。“甘泉井西侧三库,昨夜启封,调出素绢三百匹,无牒无印,只凭内侍监手令。”
林清窈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内侍监手令,向需吕雉亲批,然此类调度,从不入正册。三百匹素绢,非用于赏赐,亦非制衣,去向不明。
她缓缓道:“皇后近来,似格外留意宫外动静。”
阿沅未答,只将账册合拢,银铃轻响,系于腕间。她转身欲走,林清窈忽道:“那朱砂圈出的三处,可是有误?”
阿沅脚步一顿。
“无误。”她回身,目光清冷,“只是数目对不上。前日调出之绢,记为二百五十匹,此处却录三百。多出五十匹,无去向,无签押。”
林清窈凝视她片刻,忽道:“你圈它,是为呈报?”
“非为呈报。”阿沅摇头,“是为标注。”
林清窈心中一动,她知道阿沅从不无故标记。她曾见阿沅用朱砂圈出审食其名下黑市交易的尾数,皆为七进制——那是西域商队的记账法。而今这三处圈点,间隔规律,数字错落,似非随意。
她忽觉异样,以八卦暗码观之,三组数字间停顿竟可译为‘七,未,动’。
‘七,未,动’,这暗码究竟代表着什么?结合之前吕雉的种种举动,莫非真的在进行秘密财物转移?昨夜之前,吕雉曾召审食其密谈半宿,次日便有三辆无旗马车自后巷出宫,覆以青布,轮痕深陷泥中,显是重物——布匹?还是金银?若真是转移财物,为何要用椒房殿的账目作掩护?又为何让阿沅经手?阿沅忠于吕雉,绝不会泄露,但正因她忠,才最适合作‘不知情’的传递者……她是在利用阿沅的清誉,将账目洗得看似无瑕。
林清窈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玉坠,提醒自己尚在局中。她脑中电转:若能在这账上动笔,让吕雉自己查起自己人……那便不是我在揭发,而是她亲手掀开自己的遮羞布。
林清窈眼底微沉,她已明白。
她缓缓道:“你可愿将此册,暂交我手半日?”
阿沅目光骤冷。“你欲何为?”
“非为毁,非为藏。”林清窈声音极轻,“是为改。”
阿沅未动,只盯着她。
“你圈出的三处,我添两处。”林清窈道,“将数目翻倍,再添‘私售宫绢,换铜钱十万’八字。笔迹仿内侍监,用旧墨,稍晕。”
阿沅瞳孔微缩。“你欲引皇后查谁?”
“查她自己人。”林清窈眸光如刃,“审食其掌黑市,若见此账,必疑有内鬼泄密。他性多疑,定会上报吕雉。吕雉多疑更甚,见账目出自椒房殿,又经你手,必亲查。届时,她将发现‘自己人’在贪墨——而她,正是那‘自己人’。”
阿沅呼吸微滞。
“她不会信是你所改。”林清窈继续道,“你从不改账,只记。而我,曾整理永巷旧档,擅摹笔迹。只要账册流转路径清晰,她只会疑内侍监下属,或审食其麾下小吏。”
“若她追查至我?”
“你圈点有律,三处皆实数。我添两处,皆虚。你可言:只录所见,未察后添。吕雉信你,胜于信旁人。”
阿沅沉默良久,终将账册递出。
林清窈接过,指尖触到封皮微潮——是阿沅掌心的汗。
她未多言,转身离去。
值房内,烛火微晃。她关窗,拉帘,取笔研墨。非宫中松烟,而是老宦官所赠的边陲松脂墨,色稍褐,易晕,正合伪造旧账。
她摊开账册,目光落在阿沅朱砂圈点处。三处数字,呈三角之势,间隔如节拍。
她忆起之前破解的暗码‘七,未,动’,心中隐隐不安。
她不敢深想,压下思绪,提笔蘸墨。
先摹内侍监笔迹。那人写字喜右倾,末笔上挑,尤以“钱”“绢”二字为甚。她以细毫轻勾,仿其力道,添“私售宫绢,换铜钱二十万”于第四库后,又于第五库虚增“暗运西巷,换金饼五十”八字。
再改数字。原三百匹,改作六百;二百五十,改五百。墨迹稍浓,待干后以湿布轻压,使边缘微晕,仿久置之状。
最后,在账册末页,她以特殊符号标注:△—○,即“已伪,待验”。
她合册,吹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