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归还铜钥后,林清窈便难以心安,那个夜晚,她辗转难眠,思绪渐渐聚焦在刘如意射落凤钗这一怪异事件上。
她将那截断钗藏入袖袋,压在枕下,指尖反复摩挲玉坠系绳上的发丝。剪不得——若此刻剪断,反显心虚。她只能等,等风头过去,等审食其的人不再盯死东阁。
三日后,阿沅寻她至掖庭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审食其昨夜摔了铃铛。”
林清窈抬眼。
“九个全裂了,铃舌断裂,珠串散了一地。”阿沅顿了顿,“他当场抽断了两个内侍的脊骨。”
林清窈沉默片刻,问:“现在何处?”
“偏殿西厢,锁着。他不让任何人碰。”
阿沅递来一包陈年龙井,目光微闪:“你若想去,就说是我让你去修的——他嗜茶,你懂他口味。”
林清窈接过茶叶,未应。
她知道审食其的铃铛从不离身。玄衣金错刀,腰间九铃随步轻响。如今全断,绝非意外。
她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西厢门闭,铜锁横扣。林清窈立于阶前,将茶叶置于石案,叩门三下。
无人应。
她再叩,门内终于传来沙哑声:“谁?”
“奉阿沅之命,送茶。”
片刻,门开一线,黑衣侍卫探出半脸,目光扫过她手中茶叶,侧身放行。
室内昏暗,九枚断裂的铃铛散在案上,银光斑驳,铃身刻纹繁复,皆为扭曲人面。林清窈俯身细看,指尖轻触铃舌断口——切口整齐,非摔裂,是割断。
她心头一紧。
审食其坐在暗处,玄衣如墨,金错刀横膝,目光阴冷:“你懂铃?”
林清窈垂首道:“不懂铃,但知辟阳侯爱铃如命,九枚俱毁恐非吉。人若信,便成真。”
审食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也信这些?”
林清窈不语,只将茶叶奉上。
审食其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忽抬手,铃铛残片被扫落案下,叮当乱响。
“那就修。”他声音冷,“修不好,你陪葬。”
林清窈蹲身拾铃,动作沉稳。她将九枚铃铛逐一排开,借窗外微光细察。铃舌均已断裂,唯第七枚断口处有异——内侧刻一极小“吕”字,深嵌骨纹,若不近看,几不可见。
她呼吸微滞。这‘吕’字,并非简单指代吕雉的姓氏,结合彭城之役后的巫蛊之说,很可能是一种诅咒。她想起彭城之役后民间的巫蛊之说,以骨铃刻主名,断舌则主死。审食其掌黑市、通鬼神之术,铃上‘吕’字或许是诅咒,他截下回信藏于凤钗,立场复杂,究竟是为戚夫人还是另有目的,值得深思。
她指尖微颤,旋即压下。
不能动声色。
她取出随身小刀,将铃舌残片小心拼合,又从袖中取出备用银丝,仿原纹缠绕加固。审食其目光如刀般锁住她,她不敢抬头,只专注手中动作。
至最后一枚铃铛,她停顿一瞬。
这枚最末,铃身微鼓,中空。
她指尖探入,触到底部一道细缝。
机会。
她不动声色,从袖袋取出一粒药丸——那是老宦官前日所赠,称可“缓发,无痕”。她不知其名,只知是毒。
她将药丸碾碎,以银丝裹挟,轻轻塞入铃身暗格,再以蜡封口,复原如初。
铃铛串回,她双手奉上。
审食其接过,掂了掂,忽抬眼:“你动了什么?”
林清窈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只加固铃舌,防再断。”
审食其凝视她片刻,忽将铃铛抛回案上,起身逼近。
“你可知这铃为何九枚?”他声音低哑。
林清窈垂首:“不知。”
“一命换一命。”他冷笑,“我活一日,便有人死一日。这铃响,便是催命符。”
林清窈不语。
审食其蓦地靠近,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你眼里,没有怕。”
她直视他:“怕无用。”
审食其眯眼,忽松手,转身取茶:“既修好了,滚。”
林清窈退至门边,忽听他道:“明日,我要听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