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追忆，“家里遭了难，差点活不下去，是区里一位姓赵的领导，自己掏钱帮了我一把，才熬过来。他当时跟我说，‘有能力了，就帮帮别人’。这话，我一直记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工作人员惊愕又动容的脸：“现在三年灾害刚过去，城里困难户多，盲流也不少。我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捐给国家，给需要的人住，或者组织上安排别的用处，都行。这也算……还了当年那份恩情，替国家分一点点忧。”
工作人员肃然起敬。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房产证，语气变得无比尊重：“李卫国同志！您……您这思想觉悟太高了！我代表区里，代表组织，感谢您！您放心，我们一定妥善安排！”
消息很快惊动了街道办的王主任。
这位热心肠的中年妇女闻讯赶来，紧紧握着李卫国的手，眼圈都红了：“老李啊！你……你这真是！唉，让我说什么好！这房子捐了，你自己住哪儿啊？总不能睡大街吧？”
李卫国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总能有地方。”
王主任抹了把眼角，略一思忖，拍板道：“这样！南锣鼓巷95号院，后院正好有个小耳房空着，虽然旧了点，小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我跟那边的管事大爷打声招呼，你先去那儿住着！等以后有更好的安排再说！”
李卫国听说过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的名声——胡同里出了名的“是非窝”，据说里面“没几个好人”。
他本想婉拒，找个更清净的地方，哪怕租个更小的屋子。
但看着王主任那不容置疑的热情和已经跑去打电话张罗的背影，他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人家一片好心，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也罢，是非窝就是非窝，他李卫国清清白白，不怕。
几天后，李卫国挑着一担旧木箱——里面装着仅剩的几件衣物、被褥、一点粮食和他视若珍宝的酿酒工具——走进了南锣鼓巷。
95号院那斑驳掉漆的朱漆大门半开着，透出一股陈年的阴郁气息。
院子里比想象中更拥挤杂乱，各家门口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空气中混杂着饭菜味、煤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生活的气息。
后院那间所谓的“耳房”，果然又小又破。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透进些微光。
墙角结着蛛网，地面坑洼不平，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歪斜地靠在墙边，缺的那条腿用几块碎砖头勉强垫着。
李卫国放下担子，默默打量了一圈，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他放下箱子，挽起袖子，开始打扫。
尘土飞扬，他呛得咳嗽了几声，却干得一丝不苟。
他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碎砖，仔细地垫在桌子缺腿的地方，用力摇了摇，桌子终于勉强站稳了。
他直起腰，刚想喘口气，门外就传来一个尖利、拖着长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和幸灾乐祸的女声：
“哟——！这不是粮铺的李老板吗？啧啧啧，这才几天不见呐，怎么落魄到咱们这穷酸地界儿来了？您那体面的大院子呢？莫不是……让大风给刮跑啦？”
李卫国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他听出来了，这声音的主人，就是王主任提过一嘴、院里出了名的难缠角色——贾张氏。
他拿起一块破抹布，继续擦着桌面厚厚的积灰，仿佛那刺耳的声音只是窗外刮过的一阵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