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贾张氏。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穿着她那件油光锃亮的旧夹袄,头发胡乱挽着,三角眼瞪得像铜铃,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刻薄、贪婪和兴奋的火焰。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发脆的纸片,不等李卫国开口,就猛地将那纸片几乎戳到李卫国的鼻尖上,唾沫星子随着她尖利刺耳的声音一起喷溅出来:
“姓李的!你总算开门了!瞧瞧!瞧瞧这是什么?!”
她挥舞着那张破纸,声音拔得老高,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民国三十七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爹李老栓,欠我们家三斤上好的白面!整整三斤!这都多少年了?利滚利,少说也得还十斤!怎么着?想赖账啊?今儿个当着街坊四邻的面,这账该清了吧!”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或者说麻木)的粪坑里扔了块大石头。
原本各忙各的邻居们,像闻着腥味的苍蝇,瞬间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在台阶上刷牙的、在门口生炉子的、提着尿盆去公厕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后院这间小小的耳房门口。
傻柱刚提溜着裤子从屋里晃悠出来,见状立刻来了精神,几步蹿到中院通往后院的台阶上,叉着腰,咧着大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着手起哄:
“嚯!大清早就有戏看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李,是不是手头紧啊?要不……跟我傻柱借点周转周转?利息好说!”
他嗓门洪亮,引得更多人探头探脑。
秦淮茹也端着个搪瓷盆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几分愁苦和伪善的表情。
她拉了拉贾张氏的胳膊,声音柔柔弱弱地“劝”道:“张大妈,您消消气,大清早的别伤了身子。李大爷这不是刚来咱们院儿嘛,人生地不熟的,兴许……兴许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有话好好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她嘴里劝着,眼睛却瞟向李卫国,观察着他的反应。
贾张氏见人越聚越多,傻柱又在一旁煽风点火,自觉占了“理”,气势更盛。
她猛地甩开秦淮茹的手,一屁股就坐到了李卫国门口冰冷潮湿的石阶上,双手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干嚎起来,那声音又尖又利,活像杀猪: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啦!欠债不还,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李老栓你个死鬼,欠了债就蹬腿跑了,生个儿子也是个白眼狼!欺负老实人啊!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众人的反应。
李卫国从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波澜。
他平静地看着贾张氏撒泼打滚的表演,目光扫过那张被她挥舞得哗哗作响的“欠条”。
在贾张氏又一次把纸片戳过来时,他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那张纸确实很旧了,边缘都磨损得起了毛边,纸面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污渍。
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墨迹有些洇开。
李卫国仔细看去,只见借款人名字的位置,被一大团浓重的墨迹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