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西河郡。
那种沉闷的碾磨声并非幻听,而是地壳深处岩层崩断的哀鸣。
没有任何预兆,用来阻挡流民的夯土城墙像是被顽童掰断的饼干,轰然断成三截。
烟尘腾起百丈高,原本在此排队入城的数千百姓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刚起,就被大地更剧烈的震颤吞没。
乱局之中,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却逆着人流,手脚并用爬上了那段尚未完全坍塌的城墙废墟。
他们就是之前在那座无名女祠里围坐火堆的那拨人。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扩音法术,领头的一个独眼老汉从怀里掏出一面破铜锣,狠狠敲了一记。
锣声嘶哑,却透着股怪异的穿透力,硬生生在嘈杂的人声里撕开一道口子。
“慌个球!”
独眼老汉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嗓门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老规矩,凡涉生死,就地公议!东边的井塌了,西边的渠还在。男人去顶墙,女人带娃去渠边,谁敢趁乱抢道,就是跟咱们这几十个老骨头的命过不去!”
话音落下,其余十几个老者迅速散开,有人拿石头划线,有人用拐杖指路,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怪事就在这一刻发生。
原本还在疯狂抖动的地脉,随着这一道道“人定”的规矩落下,竟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按住。
城墙裂口处的断面停止了崩解,那裸露在外的黄土层里,渗出一层蒙蒙的微光。
微光顺着老者们划定的避难路线蜿蜒流淌,自行凝固成一道半透明的土墙,刚刚好挡住了一块从高处坠落的千斤巨石。
城内几个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低阶散修傻了眼。
其中一个手里捏着“稳灵符”的术士,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见鬼!这哪是阵法?地魂……地魂在听这帮泥腿子的话?”
三日后,废墟清理完毕。
有人在独眼老汉当初站立的那堆乱石缝里,挖出了一株怪模怪样的藤蔓。
它通体如铁,茎节分明像是一摞摞竹简,每一个骨节上都天然长着纹路,连起来认,只有八个字:
乱时不独治,众议即安邦。
昆仑山下,藏经阁地底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墨香。
沈青竹坐在井边的石台上,手里并没有那支惯用的狼毫。
他从袖口摸出一支紫竹笔。
这是当年刚激活系统时,为了以防万一备下的,笔杆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把笔放在石台中央,自己退后了两步,双手插在袖子里,就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
一天,两天。
直到第三日黄昏,那支静置的紫竹笔突然动了。
笔尖那早已干涸的毫毛里,竟凭空渗出浓墨,一滴滴砸在石台上。
墨汁没有四散晕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蜿蜒游走,在那粗糙的石面上聚成了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不写,我们写。
这七个字写完的瞬间,整支紫竹笔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气神,“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随即化作一缕青烟,顺着井口的风散得干干净净。
沈青竹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系统的最后一点物理载体没了。
从这一刻起,这世间再无“作者”沈青竹,只有这方天地自己。
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送别老友的萧索,转身灭了烛火。
东海,万顷波涛。
“龙君,天庭的敕令又催了。”龟丞相缩着脖子,把那卷金光闪闪的法旨递上前,“说是南疆刁民不敬上苍,令我族行旱刑三月,以儆效尤。”
老龙王盯着那法旨看了半晌,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冷哼一声:“行云。”
乌云如墨,遮天蔽日地压向南疆。
按照往常,只要龙族念动咒语,这云里的水汽就得锁死,一滴也别想漏下去。
可当云团飘到南疆那片干裂的荒原上空时,异变陡生。
地面上,十九座新建的简陋草台同时亮起了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