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并不刺眼,却像是十九根看不见的钉子,死死钉进了地脉深处。
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吸力并没有求雨,而是直接撞向了空中的云层。
这不是祈求,是索取。
那是数十万生灵对于“生存”这一最基本权利的共识,汇聚成了一股蛮不讲理的热气流,硬生生将高空的冷云顶了上去。
冷热交激,根本不需要龙族的咒语。
“哗啦——”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负责记录降雨点数的虾兵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龙君!雨簿上显示这叫‘天降’!咱们明明没松口子,这雨……这雨自己掉下去了!”
老龙王捋着龙须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长叹一口气:“收兵吧。如今这风雨,看的是人心向背,早就不归咱们管了。”
青丘,狐檀树下。
苏幼薇的手指微微颤抖,悬停在那根晶莹剔透的枝条上方。
这根由无数生灵“共识”凝结而成的枝条,终于抽出了第一片叶子。
那叶片不是绿色,而是像琉璃一样透明,叶脉里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无数细微的光影。
她指尖轻触叶尖。
那一瞬间,她仿佛跌进了一片汪洋大海。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有妇人哭诉徭役过重,有孩童背诵新立的乡规,有老农为了田埂界线争得面红耳赤,也有商贩在市井间大声讨价还价。
这些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粗糙、真实、充满了烟火气。
它们在叶脉中自行流转、碰撞,最后自动修正成一条条最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理”。
苏幼薇猛地收回手,脸色苍白,眼角却挂着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沈青竹“播种”规则,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棵树根本不需要她去灌溉。
“我不是播种者……”她低声呢喃,看着那片自行舒展的叶子,“我只是这天地间,第一个听懂它们说话的人。”
她没有摘下那片叶子,而是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没入林深处。
子夜,藏经阁古井。
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沸腾,像是一锅煮开的黑水。
倒影之中,那座虚幻的高台轰然震颤,第六层基座在无数光点的汇聚下,极其蛮横地筑成了。
台前那块无字碑上,第三道刻痕凭空落下,笔锋凌厉如刀,带着一股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几乎是同一时间。
昆仑虚方向,一道金光撕裂夜空。
那是玉清真人含怒写下的“天诛·乱议令”。
金光裹挟着滚滚雷霆,不讲任何道理,直扑人间那几百处刚刚萌芽的草台,意图将这股不受控制的民意扼杀在摇篮里。
眼看雷霆即将落地。
忽然,天裂了。
八域大地之上,三百余处草台残留的微光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瞬间脱离地面,向着高空汇聚。
它们不是阵法,没有灵力,仅仅是一个个凡人对此地规则的“认可”。
无数光点在半空凝结成一面巨大的、粗糙的光幕,正面迎上了那天诛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噗”。
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金光敕令,撞在那面由无数个“不服”组成的光幕上,竟然像是泥牛入海,瞬间崩解离析。
光幕也在这一撞之下消散。
古井的倒影里,那刚刚筑成的第六层飞檐之上,一根光秃秃的旗杆缓缓升起。
旗杆上没有旗帜,但在那井水的波纹里,分明听到了猎猎风声。
沈青竹盯着水面,目光穿透了井底的黑暗,投向了极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南疆最大的一片荒原,也是刚才“天诛令”锁定的核心区域。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那里的地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