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荒原,清晨的雾气像一层没拧干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焦黑的废墟上。
早起的牧羊老妪赶着几只瘦得皮包骨的山羊,深一脚浅一脚地路过昨日那片被雷火犁过的死地。
她本想绕道,那股子焦糊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可羊群突然不动了。
几只老山羊像是见了鬼,前蹄跪地,死死把头埋进前胸。
老妪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顺着羊头的方向看去,手里的鞭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堆原本已经被“天诛”轰成粉末的草木灰烬,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自行翻涌。
被震碎的石块悬浮在半空,没有灵力牵引的光芒,只有某种沉闷得像心跳一样的“咚、咚”声。
每一次跳动,那些碎石就严丝合缝地归位一寸。
“它自己在修……”老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冻土,不敢抬头,也不敢跑。
日头爬上中天的时候,一座无顶的高台赫然矗立。
它不像是土垒的,也不像是石砌的。
阳光照上去,竟泛着一股子温润如玉的光泽,那是万千声种残光与地魂精魄被雷火熔炼后的质地。
风吹过台身,发出的不是呼啸,而是撞钟般的轰鸣。
高台四角,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四道虚影。
那是四个衣衫褴褛的冤魂,生前或许是饿死的农夫,或许是被酷吏打死的走卒。
他们没有五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四根钉死的桩子。
半空中,两名路过的巡空仙使驾云而过,原本打算降下查探,可云头刚压低百丈,两人的脸色便煞白如纸。
那四道虚影甚至没抬头,仅仅是那股凝而不散的“理”气,就逼得那朵祥云不得不硬生生拔高,仓皇远遁。
藏经阁,古井畔。
沈青竹掬起一捧井水,洗去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
今日的水汽没有凝结成往日那些条分缕析的裁决记录,而是在水面上蜿蜒成一幅粗糙却刚劲的图案——正是南疆那座刚刚自行修复的新台。
图案下方,三行小字缓缓浮现:
材自灰来。
骨由冤聚。
魂系众愿。
沈青竹没有动用神识去探查,甚至连念头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水面。
指尖传来一股熟悉的震颤。
那频率他太熟了,是当年初写“契心核”时的波动。
但这股波动里,已经没有了他的气息。
它不再听命于哪个作者,也不再依附于某个系统,它彻底融入了脚下这片大地的脉搏里,哪怕现在沈青竹立刻身死道消,这股频率也不会断绝。
“长大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井中倒影上。
那座虚幻的五层高台之上,第六层飞檐正微微颤动,一根光秃秃的旗杆上,那面尚未被赋予图案的旗帜,虽然看不见风,却已经开始晃动。
仿佛有风,吹过了那片还未诞生的新天。
东海龙宫,水晶殿深处。
龟丞相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双手高高捧着一卷布满裂纹的“雨簿”。
“龙王爷……这,这没法勾啊!”
老龙王一把抓过雨簿,原本应该金光闪烁的天庭降雨名录,此刻却像是被墨水泼过一样,大片大片的模糊不清。
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层,无数细小的名字正自行从纸张纹理中浮现出来。
那不是什么星君神将的名讳,全是凡人。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这些名字下面,也不再是“雨布三寸”“风行十里”的刻板天条,而是变成了“应雨保苗”“免灾续命”“延寿三载”。
每一条后面,都精确地对应着当地的气象变化,分毫不差。
“混账!”
老龙王怒发冲冠,龙吟声震得大殿珊瑚簌簌发抖:“一群蝼蚁,也配染指天象?这是篡改天律!给我烧了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