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龙炎自他掌心喷吐而出,瞬间吞没了那卷雨簿。
并没有灰飞烟灭。
那平日里无物不焚的龙炎触碰到纸面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块万年玄冰。
刺骨的寒意瞬间爆发,整卷雨簿骤然结霜。
冰霜蔓延,在焦黑的边缘冻结出一行惨白的字:
今之风雨,听于理,不止于令。
老龙王像是被烫到了手,猛地将雨簿扔了出去,踉跄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宝座。
“封锁消息!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本王剐了他!”
他还在咆哮,却没发现,大殿角落里的七口灵泉中,有三口泉眼正悄无声息地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泉水变得漆黑如墨,一滴滴黑水溢出泉眼,落地既化作肉眼难辨的微小声种,顺着海底的泥沙缝隙,无声无息地渗向四面八方。
青丘,狐檀树心。
苏幼薇盘膝坐在树冠深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那根晶莹剔透的枝条悬在她眉心前方,叶片上原本嘈杂混乱的声音投影,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质变。
那些关于争吵、哭诉、讨价还价的记忆流,不再是一团乱麻。
它们开始自动归类、互相碰撞、最后自我校准。
一条条简洁明晰的“真言”在叶脉中亮起:
“讼不隔夜。”
“罚不过三代。”
“言开则禁破。”
苏幼薇原本下意识想调动灵力去引导这些规则,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发现这些规则根本不是某个人拍脑门想出来的,而是亿万生灵在漫长的岁月里,说了亿万次、求了亿万次,最后沉淀在天地间最朴素的渴望。
“我不需要教导它们……”
苏幼薇闭上眼,散去了周身护体的灵气,将自己的呼吸频率,一点点调整到与那叶脉流转的节奏一致。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她只是这棵树旁的一株草,一块石。
一股浩然之意顺着枝条倒灌而入,缓缓洗炼着她的四肢百骸。
子时将至,她那乌黑的发梢末端,悄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银光——那是自然之主的权柄,即将发生质变的先兆。
深夜,子时。
藏经阁古井内的水面,突然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没有任何外力干扰,倒影之中的那座六层高台轰然一震,第七层基座在无声中拔地而起。
台前那块无字碑上,第四道刻痕凭空落下。
笔锋苍劲,浑厚如山。
沈青竹看着那道刻痕,眼神微微一凝。
这笔迹像极了他早年在《洪荒律典》旁做的批注手书,但细看之下,那每一笔的转折处,都透着股他写不出来的决绝。
那不是一个人的笔力。
那是无数人咬着牙,把命摁在地上摩擦时留下的痕迹。
“轰——!”
极遥远的昆仑虚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
守在玉虚宫外的监察天君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帽子都跑丢了,声音颤抖得像是见了鬼:“爆……爆了!真人亲手布下的‘镇乱天篆’,阵眼炸了!”
“三十六枚天律玉符……全变成了粉末!”
监察天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如土色:“人间……有台不受劫!法不成文,却已证道!”
沈青竹站在井边,听不到昆仑虚的慌乱,但他感知到了那股震荡天地的余波。
他第一次闭上了双眼,对着那口井,对着井中那个并不存在的倒影,低声自语:
“你们不是在模仿我写的字。”
“你们是在用自己的命,一笔一笔,把‘理’这个字,刻进天地的骨头里。”
井水纹丝未动。
但在那深邃的倒影里,那面一直卷着的旗帜,第一次,迎着那并不存在的风,猎猎展开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