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乡的清晨,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沈青竹是被冻醒的。
昨晚那堆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偶尔冒出一缕没烧透的青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他坐起来,搓了搓脸,感觉脸皮僵硬得像张陈年的老牛皮。
伸手去摸昨晚剩下的半个饼子,摸了个空。
低头一看,几只不知死活的蚂蚁正围着那点碎渣打转。
沈青竹也没赶它们,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呆呆地看着那几只蚂蚁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食物。
这就是日子。不管天上神仙怎么打架,地上的蚂蚁还是得吃饭。
苏幼薇不在旁边。
那个破篮子还搁在磨盘上,里面的书册少了一大半。
看来这一夜,她也没闲着。
沈青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走到村口的那条土路边。
昨晚那个黑瘦汉子站过的地方,泥土还是翻卷着的。
那里插着一根木棍,顶端绑着那张皱巴巴的黄纸,被夜露打湿了,软塌塌地垂着,上面的字迹有些晕染,像一道哭花了的符咒。
风起了。
是从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子从昆仑山顶刮下来的寒意。
按照常理,这风一吹,路边的野草就该伏低身子,老老实实地贴着地皮。
可沈青竹眯起了眼。
不对劲。
那些长在路边的狗尾巴草、野稗子,非但没有顺风倒伏,反而一根根挺得笔直,叶片的边缘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冷光,像是刚开了刃的铁片。
“嘶——”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抽气声。
沈青竹回头,看见苏幼薇正从草丛里走出来。
她手里捏着一根刚拔下来的野草,指尖上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怎么了?”沈青竹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割手。”苏幼薇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这草疯了。”
她是青丘狐族,虽说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但也不至于被一根凡间的野草割破了皮。
沈青竹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根草。
草茎硬得像根细铁丝,叶片边缘满是细密的锯齿,摸上去扎手得很。
“不是疯了。”沈青竹把草叶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日头照了照,“是长‘骨头’了。”
苏幼薇不解:“草哪来的骨头?”
“人有骨头,是因为要站着。草长骨头……”沈青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田野,“是因为不想再被风吹倒了。”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几十个村民扛着锄头、镰刀,急匆匆地往村口赶。
领头的正是昨晚那个黑瘦汉子。
经过一夜,他的眼窝深陷,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那股子瑟缩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亢奋。
“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沈青竹顺着村民们的视线看去。
北边的天空上,并没有什么流光溢彩的飞剑,也没有威压震天的法宝。
只有一只鸟。
一只通体雪白、尾羽修长的仙鹤,正扑棱着翅膀,低空掠过这片原本属于它的领地。
那是昆仑派用来巡视外门的灵禽,平日里高高在上,即便只是路过,也能惊得方圆百里的野兽不敢露头。
仙鹤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异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叫,双翅一敛,带着一股腥风俯冲下来。
目标正是插在路边的那张黄纸。
那是对昆仑威严的挑衅,必须啄烂。
村民们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农具,有人闭上了眼,有人腿肚子开始转筋。
那毕竟是仙鹤,是一爪子能抓碎牛头骨的猛禽。
沈青竹没动。
他在等。
他在等自己写下的那个逻辑闭环,到底能不能扣上最后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