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像一层没化开的猪油,糊在林子里。
苏幼薇突然停住脚,两只耳朵尖猛地立了起来,那种频率极快的颤动,像是捕捉到了几百里外一只蚂蚁的惨叫。
“它们进去了。”她盯着虚空,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虽然身在昆仑外围的荒岭,但她的知觉顺着地底那些疯狂蔓延的根系,直接爬上了那座高不可攀的神山。
此刻,昆仑山门玉阶第七十二级。
平日里纤尘不染的白玉台阶,现在爬满了狰狞的青筋。
那不是普通的杂草,是南疆那座高台上草环分出来的种,带着股子野蛮的血气。
几块碎裂的镇律玉印残片散落在台阶上,那是昆仑律法的脸面。
草根像活的针,顺着玉石的纹理死命往里钻。
“吱——”
苏幼薇捂住胸口,那种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那是元始天尊留在玉印里的一缕意志,在被活生生嚼碎时发出的哀鸣。
不是对抗,是降解。
就像白蚁蛀空朽木。
三刻之后,风一吹。
那代表着无上权威的七块残玉,变成了细腻的石灰粉,顺着台阶缝隙流进了山涧,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嚼碎了。”苏幼薇松开手,脸色潮红,那是大地反哺回来的亢奋,“味道有点腥。”
沈青竹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行囊。
两人顺着溪流往下走。
转过一道弯,前面跪着个人。
一身明黄色的道袍,是昆仑执法堂的制式,手里还拿着个用来收纳法器残渣的锦囊。
看来是被派下来回收那些碎玉粉末的。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跪在溪边,盯着水面发呆。
沈青竹做了个手势,示意苏幼薇别出声。
那弟子像是魔怔了,那溪水里倒映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段陈旧的黑白画面:五岁那年,他被几个仙师强行从爹娘怀里拽走,爹娘哭得撕心裂肺,他被按在地上磕头,额头上烫下了一个奴隶般的法印。
那弟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掬一捧水洗脸。
手指刚碰到水面。
水波没散,反而聚拢起来,浮现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民籍自立”。
这一行字就像是一把滚烫的钥匙。
“滋啦。”
那弟子手腕上那个象征着“昆仑奴”的青色烙印,突然冒起一阵青烟。
没有血,没有肉皮烧焦的臭味,那块皮就像是干枯的树皮,自行剥落,化成了一撮飞灰掉进水里。
那弟子僵住了。
他摸了摸光洁如新的手腕,又看了看水里那四个字。
良久。
他把那个代表执法权力的锦囊随手扔进烂泥地里,站起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从头到尾,没往回看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昆仑山。
“这也是你写的?”苏幼薇看着那弟子的背影,小声问。
“我只写了规则,没写剧本。”沈青竹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剧本是他们自己演的。”
话音刚落,苏幼薇闷哼一声。
她摊开掌心。
掌纹裂开,钻出了一根嫩绿的新芽。这是她身上的第八根茎。
这根茎顶端没开花,也没结籽,而是纠结缠绕,盘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虚影。
那形状,酷似刚才碎掉的玉印。
但这枚印不是玉做的,是无数根细若游丝的草根编织而成的。
印面上没有繁复的符文,只有三个古朴的篆字——“民自裁”。
苏幼薇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个虚影。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却亮得吓人,“感觉到了……地脉在排异。”
那不是破坏,那是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切割。
昆仑山门下的庞大地脉,正在被这套新的草根系统一层层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