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西漠。
这里的风沙硬得像没磨碎的粗盐,打在脸上生疼。
沈青竹拽着缰绳,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这地方缺水缺得厉害,连空气里都带着股烤焦的土味儿。
前面的村口围了一圈人,没吵没闹,静得不像是在抢早井水,倒像是在搞某种祭祀。
“你看井里。”苏幼薇拽了拽他的袖子。
沈青竹眯起眼。
那口枯了半截的老井里,并没有往日里那种为了半桶泥汤子打破头的戾气。
水汽正在升腾,不散,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着。
那些白茫茫的雾气先是聚成团,再拉伸,慢慢有了人形的轮廓。
没鼻子没眼,也没手脚。
这“人”浑身上下就是两个字——“尚在”。
这两个字也不知是什么字体,歪歪扭扭地堆叠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最后硬生生搭出了个站立的人样。
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井口,像个值大夜的守门卒。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颤巍巍地把木桶吊下去。
绳子绷紧,绞盘吱呀乱叫。
桶提上来的时候,水面满得冒尖,高出桶沿足足两指厚。
按物理规矩,这水早该泼一地了。
但那“尚在”字人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打了个招呼。
那满溢出来的水愣是没洒,就像是被那一低头的“礼”给兜住了。
老汉也没磕头,只是把桶里的水往自家缸里倒,嘴里嘟囔了一句:“谢了。”
字人身形微晃,那一瞬间,它身上的“尚在”二字,似乎亮了一瞬。
律已具形。
沈青竹松开缰绳,没过去凑热闹。
这那是水不洒,那是规矩立住了——守规矩的人,这一桶水,老天爷都不敢让你洒。
一路往东,行至无名渡口。
芦苇荡子里全是絮,灰蒙蒙的一片。
沈青竹刚下马,就在那丛比人还高的芦苇里看见个熟人。
也不算人。
那是个纸扎的玩意儿。
纸张发黄,皱巴巴的,全是揉过后又被人展平的痕迹。
沈青竹走近两步,乐了。
这他妈不是他当年在藏经阁写废了的手稿吗?
那些废纸团子当年被他随手扔进废纸篓,现在却自己拼在了一起。
纸人的脸上是一片空白,唯独胸口那个位置,墨迹晕染,透出一行力透纸背的狂草——《仙凡界》开篇第一句:“天地本无主。”
那字迹潦草,带着股子少年时的愤青味儿。
纸人听见脚步声,没转身,只是那只用废纸折成的胳膊僵硬地抬起来,直勾勾地指着对岸。
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对岸那片只有野狗撒尿的荒滩上,百十个光屁股小孩正趴在地上玩沙子。
他们没堆城堡,也没画乌龟。
一只只脏兮兮的小手在沙地上划拉,每一笔都极其认真。
连起来看,那百十丈宽的沙滩上,只写了两个足以让昆仑掌门心梗的大字——“民约”。
“这网,铺开了。”
苏幼薇突然闭上眼,指尖在空气里虚抓了一把。
在她那个只有妖族能感知的视野里,这天地间的因果线正像是通了电的蛛网,疯狂亮起。
“这儿有一个,西漠有一个,北海那边……也有。”她数着那些亮起的节点,“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个‘字人’。”
这些字人就像是这套新规矩的巡逻兵,把整个洪荒都给串联了起来。
最离谱的是昆仑旧址那边。
苏幼薇脸色微变:“昆仑山顶上也有个东西。不是实体,是墨汁汇成的虚影,看着像庙里的守坛公,但它是活的。”
“活的?”沈青竹挑眉。
“流动的。”苏幼薇解释道,“那字人身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流动,像是……活水。”
话音刚落,渡口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金铁断裂的脆响。
几个身穿昆仑残服的弟子,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手里提着寒光凛凛的长剑,正对着那芦苇丛里的纸人砍去。
“妖言惑众!斩了这邪祟!”
领头的弟子面目狰狞,那是信仰崩塌后的歇斯底里。
这一剑裹挟着残存的灵力,就是块石头也能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