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长剑砍在纸人身上。
没有纸张破碎的声音。
那纸人突然散了,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
还没等那弟子反应过来,雾气又猛地聚拢。
只是这次,聚拢的不再是纸,而是声音。
“这日子没法过了……”这是老妪的哭诉。
“凭什么我们挖矿你们修仙!”这是矿工的怒吼。
“今天的鱼真肥啊,哈哈。”这是渔夫的笑语。
无数凡人的杂音,被这团雾气强行压缩在一起,化作了一面看不见的盾牌。
那柄削铁如泥的飞剑,一碰到这股子充满烟火气的声浪,就像是玻璃撞上了高墙。
“崩!”
剑身寸寸碎裂。
那不是被硬物磕断的,是被那股子庞大到恐怖的“人气”给震碎的。
几个弟子手里的剑柄炸开,虎口鲜血淋漓。
他们傻了。
修了一辈子仙,见过怕火的,见过怕雷的,没见过怕老百姓唠嗑的。
几个弟子腿一软,当场跪在了烂泥地里。
这时候,那团雾气重新聚成纸人。
它弯下腰,那张空白的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却透出一股子悲悯。
它伸出一根纸手指,在那个吓哭的弟子眼角抹了一下。
指尖沾了泪。
然后,它就用这滴泪水,在满是淤泥的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字——“赦”。
不是宽恕罪孽。
这一笔下去,是在告诉这帮高高在上的仙人:既然没了法力,既然会哭会流泪,那你也是个凡人,也在我这“民约”的保护之中。
承认你也是个人,这是对修仙者最大的侮辱,也是最大的慈悲。
戌时,江风起了。
一艘破乌篷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沈青竹坐在船尾,手里拿着那个跟了他一路的本子。
这就是个普通的账本,集市上两文钱一本的那种。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白的刺眼。
沈青竹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怪,不像是在摸纸,倒像是在摸着无数脊梁骨拼成的浮雕。
那是千万人共同的一个念头,硬生生在这张白纸上顶出了凸起。
那是“第一横”。
也是这新世界的地基。
“写完了。”
沈青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
他手腕一抖。
那本空白的册子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悬停在江心三尺处。
“呼——”
没有火星,册子自行燃烧起来。
火焰不是红的,是黑的,像是浓墨在烧。
纸灰没有随风飘散,它们在空中翻滚、粘连,最后这漫天的黑灰猛地向下一沉,在江面上砸出了一行大字:
“自此,字立为人,人即为天。”
这行字刚成型,平静的江面瞬间炸锅。
“哗啦啦!”
无数条青脊梁的大鱼跃出水面。
没有一条鱼是空着嘴的。
每一条鱼嘴里都衔着一点墨黑的灰烬,也就是那个“字”的一笔一划。
万鱼争食,衔字而去。
它们要把这最后的一条规矩,顺着这滔滔江水,送到四海八荒的每一个角落。
沈青竹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些远去的鱼群,从怀里摸出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咬了一口。
“真硬。”
他笑了笑,这回,这天下的骨头,也该这么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