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昆仑旧址的焦土上,风吹过,卷起那株银杏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重的、如同万千学子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时才会有的墨香。
沈青竹抬头。
昆仑上空,那个由墨点汇聚而成的守坛公,身形已经彻底凝实。
不再是飘忽的虚影,而是像一尊用最纯粹的黑曜石雕琢成的神像,每一寸肌理都流淌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但这种压迫感和之前不一样。
以前是昆仑戒律那种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森严。
现在,更像是一座藏书亿万卷的图书馆,安静,却蕴含着能颠覆世界的力量。
他能看到,守坛公黑曜石般的躯体上,无数细小的字迹在缓缓流淌。
有东海渔村的“安”,有西漠枯井的“在”,有荒滩上孩童画下的“约”……这些刚刚诞生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新规矩,取代了旧日的森严律法,成了祂新的皮肤与骨骼。
这玩意儿,像个刚刚迭代完毕的1.0beta版。
沈青竹迈步走近。
守坛公那团混沌的面孔第一次有了动作,它缓缓低头,空洞的眼窝朝向沈青竹。
那片纯粹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生灭流转,那是万民念头汇成的星河。
一个空洞、又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未写我,何以成我?”
你没在小说里写过我,我为什么会存在?
沈青竹脚步一顿。
他笑了。这问题问得好。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身旁的空间微微扭曲,苏幼薇的身影从那株巨大的银杏树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截碧绿的藤蔓,藤蔓上还带着青丘的露水,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昆仑地脉已死,但人心未死。”苏幼薇看向那片焦土,眼神坚定,“我要在这里,种下一片‘共识林’,让新的规矩,有根可循。”
她说着,便要将那截象征着万物共生的藤种按入地里。
就在这时,守坛公动了。
它那只由墨字构成的手臂毫无征兆地抬起,挡在了苏幼薇面前。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它的掌心摊开,一排扭曲、古老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篆字浮现出来。
这字不是墨色,而是烙印在虚空中的、带着淡淡金辉的痕迹。
万物有序,唯天可裁。
这八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一股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最原始最霸道的威压当头砸下。
沈青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万丈深海,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苏幼薇手中的那截藤种,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碧绿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干枯、焦黑,最后“啪”的一声,化作了飞灰。
苏幼薇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地退后半步。
她能感觉到,那张遍布天地的因果线网,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要将她刚刚获得的“自然共识”权柄,连根拔起,彻底抹除。
这才是天道真正的底层代码。不讲道理,不容反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守坛公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它只是低头,凝视着自己掌心那行霸道绝伦的古篆,那双混沌的眼窝里,星河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着某种亿万次的推演。
良久。
在沈青竹和苏幼薇惊愕的目光中,守坛公抬起了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成刀,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戳向了自己的心口。
“噗!”
一声闷响,像是利刃刺入皮革。
墨色的身躯被自己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里面不是空的,也不是流淌的墨汁。
在那片漆黑的胸膛里,竟静静地悬浮着一卷残破的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