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的手掌心,那片青灰色的蛾翼没有被夜风吹走。
它像一片落入水中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不是化作飞灰,而是渗了进去。
先是一阵刺骨的凉,仿佛一滴冰川融水滴在烧红的烙铁上,紧接着,是滚烫的灼痛感,从掌心那一点迅速炸开,沿着他的筋脉血管逆流而上。
沈青竹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握紧拳头,却发现手掌已经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掌纹正在被改写。
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的金丝,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覆盖了原本的生命线、事业线,最终交织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字。
那字笔画颠倒,结构逆反,充满了野蛮生长的原始力量。
他凝神向内“看”去。
在他的神识里,那枚古字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条盘踞的龙。
一条由无数更细小的、流动的信息构成的光龙。
这才是天地间第一批文字。
万物生灵用自己的意志,在规则的泥板上刻下的第一笔。
它们能自我定义,能随万物心意而更改其义。
一个“水”字,可以是江河,也可以是眼泪,更可以是舟。
所以,它们被天道抹去了。
如今,随着守坛公那句“错了”喊出来,随着亿万飞蛾撞碎了天道金链的一角,这些被封禁了无数纪元的“逆笔古篆”,回来了。
而这片蛾翼,就是钥匙,也是种子。
他正出神,一股混杂着焦土和新墨的奇异味道钻入鼻腔。
沈青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昆仑玉璧废墟。
苏幼薇正蹲在那里。
焦黑干裂的大地上,一道道指头粗的裂缝里,正有东西向上钻。
那是一株株漆黑如墨的嫩芽。
墨芽的尖端锋利如针,顶开碎石,刺向那些散落在地、还残留着旧日律法的石碑残片。
“噗。”
一声轻响,一枚墨芽刺穿了一块刻着“雨由天定”的碑文。
碑文上的“天”字应声碎裂。
墨芽顶端吐出一缕极淡的青烟,烟气在空中扭曲,显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上古时代的巫祝,赤裸上身,在龟裂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血画下一个“雨”字,随即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画面一闪而逝。
又有更多的墨芽刺穿了“生杀予夺”、“万法归宗”之类的残字。
每一缕青烟,都是一段被天道律法强行覆盖的上古记忆。
但这些记忆太脆弱了,青烟一出,遇风即散。
苏幼薇看着那些即将溃散的古意,没有丝毫犹豫。
她拔下发间的一根木簪,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
她并指如刀,削断一缕,然后轻轻地系在了一株最粗壮的墨芽上。
发丝触碰到墨芽的瞬间,便活了过来。
它化作一根坚韧的青藤,主动缠绕住那些飘散的烟气,将那些属于上古的“理”,牢牢地锁在了藤蔓的脉络里。
沈青竹的目光越过苏幼薇,投向废墟的更中心。
守坛公静立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覆盖在它体表的无数墨字,此刻正疯狂倒卷,在它身前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