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之中,并非一片虚无。
一卷卷残破的、带着焦痕的简牍,正从漩涡深处缓缓浮现。
沈青竹认得那些东西。
他在藏经阁的禁书里见过类似的拓本——东海渔村祖辈相传的《潮汐约》,约定了出海的规律与收获的分配;极北矿洞里奴工们用血写下的《生死契》,规定了塌方后谁家先领抚恤;九边关隘上老卒们刻在城墙砖里的《戍卒盟》,承诺了袍泽战死,生者养其家人。
这些都是凡人自己的规矩,早就被天火焚毁,被斥为“私律”。
守坛公伸出那只由墨字构成的手,轻轻抚过一卷焦黑的竹简。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竹简上的焦痕如同褪下的死皮,迅速脱落,露出下方崭新的墨迹。
那些被烧毁的、残缺的字句,竟自行生长、补全。
当最后一笔完成,所有竹简的末尾,都齐刷刷地多出了四个字。
民可验之。
沈青竹的视线再次移动,落在了远处那株银杏树下。
玄尘子还跪在那里,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掌心的那个“自”字,此刻烫得像一块火炭。
忽然,他看见一抹异光从树根的泥土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虫子,通体晶莹,形状酷似一支饱蘸浓墨的笔毫。
它爬到一片枯黄的银杏落叶上,低头便啃。
虫腹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被啃下去的叶片在它肚子里化作一行滚动的微小字迹:“忠非天赐,乃人择。”
玄尘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点勇气。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只笔形小虫,在嘴唇边犹豫了数息,最终还是一闭眼,将它送上了舌尖。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炸开,顺着喉管直冲天灵盖。
他体内的某个地方,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被冰封了百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哇——”
玄尘子猛地俯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没有吐出食物,只听“当啷”一声,一枚锈迹斑斑、长约寸许的铁钉,从他嘴里掉出,砸在地上。
那是他入门时,被师父亲手种下的控心钉。
看着眼前这幕人间律法、自然共识、个人意志纷纷挣脱枷锁的景象,沈青竹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自己掌心那枚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金色古篆。
万物都在苏醒。
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吹过,卷起了银杏树下的一滴露水。
那滴露水没有被吹散,反而凝聚着,飘飘悠悠地落到了沈青竹的脚下。
它没有渗入焦土,而是坠地即燃。
一簇金色的火苗升起,没有温度,也不灼烧万物。
它只是在漆黑的地面上,安静地烧出了一行龙飞凤舞的逆笔大字。
火光熄灭,字迹却烙印在了大地上,风吹不散,土掩不掉。
天若执错,字可弑之。
沈青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感到,自己掌心那个刚刚诞生的古篆,微微一跳。
像是有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了。
感应来自遥远的西方,来自那片据说连风都会迷路的无垠大漠。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哭。